电话挂断没多久,敲门声响起来。
“久等了。”黄芪探进脑袋,招呼道,“你等一会有什么安排吗?要不,我带你去休息一下吧。”
沈星鲤正百无聊赖地把手里的纸巾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闻言站起来说:“不用这么麻烦,我回去休息就好。”
黄芪看上去好像不怎么放心,拧眉思索半晌,才说:“是要回汇悦台吗?那好吧。”
雨早就没再下,回程一路仍堵得厉害。
沈星鲤歪靠着车门,任由困倦占据神经,浅浅打了个盹。
直到腿边的手机接连振动了几下,将人吵醒。
睁开眼,车子还在临江大道上缓缓移动。天边低低覆盖着灰白的积雨云,一叠又一叠,暗淡的光线把城景洇得褪了色。
沈星鲤半眯着眼摸索到手机。
有一则新短信来自钟馥屿的生活助理,用一段含蓄又不失郑重的文字自我介绍了一番。
尽管不认为自己会有主动联系这位助理的可能性,沈星鲤还是认认真真地把对方的号码添加到通讯录。
再切换到微信,那边有几条郑繁青发来的语音消息。
点开放到耳边,郑繁青连珠炮似的说话声传出来:“梨子,我把那姓林的扑街骚扰你这个事跟我男朋友讲了,我们两个人讨论了一下,一致觉得应该先去问陆琪佳,毕竟那林扑街是她男朋友嘛,虽然也不知道现在分了没?但不管怎么说,陆琪佳也该有份帮忙解决。所以我刚才立马给陆琪佳打了个电话,不过……”
第一条语音结束在这里,短暂停顿半秒,郑繁青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过,这种事毕竟也不好直说,我先客套问了问她最近忙什么,结果她说她刚做完一个手术,目前还在住院。具体做的什么手术她不肯说,但我听她讲话确实有气无力的,感觉蛮虚弱。所以,啧,算了,还是先不告诉她了。”
陆琪佳竟然住院了。
沈星鲤同样觉得突然,在输入框里打字回复:「嗯,让她好好休息吧。」
盯着不断闪动的输入光标,她权衡片刻,继续打下第二条信息:「太麻烦你们也不好,其实我还有其他解决办法,说不定更稳妥一些,要不然」
消息还没有编辑完毕,车子已经在入户电梯旁的车位上停稳。
前排的司机王叔开口提醒:“沈姑娘,我们到了。”
搭电梯上楼,开门换鞋,挂包换衣服,一系列流程无需思考,轻车熟路。
舒适的灯光与温度无声地迎接她的回归。
不知不觉,她已经搬进这套房子里住了好几个月,对室内的布局,陈设,乃至每件微小物品的位置,都不再有陌生的感觉。
人的习惯实在是很可怕,这个曾经令她新奇、局促甚至有点儿紧张的环境,如今竟然完全融进她的生活。
沈星鲤重新解锁手机,把输入框里的文字删掉,径直给郑繁青拨去电话。
电话一接通,就听到郑繁青在那头气急败坏地咒骂:“林曙昆这个扑街冚家铲,真是气死我了!”
沈星鲤才在沙发上坐下,顿时又站起来:“什么情况?”
“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郑繁青又骂了几句,才平复下暴躁的情绪。
“你知道吗!我刚才派我男朋友去给林曙昆打电话,质问他为什么要反复来骚扰你,他先是问我男朋友是你的什么人,后来没讲几句,态度就越来越嚣张,说话难听得要命,简直就是人身攻击,真他妈莫名其妙!”
“我男朋友原本是好声好气跟他沟通,毕竟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讲清楚就好了嘛。结果都被他这态度激得冒火,拿广东话跟他回呛。”
“然后你知道他说什么!他让我男朋友少管点闲事,还乱说什么,本来就是出来卖的,以前不知道陪多少个男人睡过,现在被七八十岁的老头子包养在汇悦台,满足不了需求,才主动勾引他……我呸!怎么会有这么无耻又下流的人。”
“他还叫我男朋友多留点时间操心自己,比如去医院检查下身体,以免被传染什么不洁不净的疾病,万一真中招了没钱医,他愿意捐一点。我靠,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郑繁青一口气把经过说完,最后气势汹汹地总结:“我现在只想马上冲过去把他剁烂!”
郑繁青给她转述的这些发言已经足够作呕,而林曙昆的原话,想必远不止这个程度。
“林曙昆既然态度这么嚣张,摆明是不怕惹事的。对付这种人,来硬的肯定不行。”沈星鲤反倒冷静下来,“要不这事你们先别管了,我自己另想办法。”
“不管?那怎么行!”郑繁青立刻否决,紧接着反问,“你不会是怕麻烦我们吧?”
沈星鲤被说中顾虑,声音不由小下去:“主要是……”
她吞吞吐吐的解释迅速被郑繁青打断:“沈星鲤!你要连这种事都不让我管,那还当我是朋友吗!”
沈星鲤听出来,郑繁青这下是真的有点生气。
两人做了多年室友,她太清楚郑繁青的性格,天生一副行侠仗义的热心肠,正义感爆棚。
不仅是学校里流浪猫爱护协会的骨干,还多次站出来阻止地铁里意欲对女性不轨的“咸猪手”,就连素未谋面的网友情绪失控闹自杀,她都要彻夜不眠地开导对方,并在对方突然失联后果断报警,守着电话等候结果。
若是执意婉拒,郑繁青一定会跟她急眼。
正想着,郑繁青又补充道:“哼,再说了,现在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林曙昆一开口就人身攻击,我男朋友也受不了这种气,怎么也要让他赔礼道歉才行。”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做?”沈星鲤问。
“又不是没有其他办法,总之你先别操心,有情况再联系你,就这样,拜拜。”
郑繁青的声音消失在电话那头,根本不容她多加质疑。
沈星鲤沿茶几来回踱步,心绪始终无法得到安定。
很暴躁。
在此之前,她跟林曙昆这个人根本谈不上有交集,甚至连话都没讲过半句。
现在却无端要遭受对方的滋扰与污蔑。
她想到文艺作品中看过那种经典桥段:男主通过强取豪夺、威逼利诱等种种手段,最终成功打动女性。
作为旁观者时,她尚能够感受到其中的情感波动和激情色彩,可当类似状况发生在自己身上,只会觉得不堪其扰。
等待的过程一下变得难以打发。
沈星鲤拿了毛巾往浴室走,洗好澡出来顺手把台面上零零碎碎的生活用品收拾归位。
进到卧室,又开始细致地铺床,将枕头和床单的褶皱一点点理平整,被子叠好压在床尾。连同昨晚翻了几页的书籍、香薰、各种维生素补剂也依次藏入抽屉。
卧室的整体装潢本就偏冷,亦没有任何装饰性的摆件,这么一整理,越发像个没有人居住的样板间。
起初刚搬过来时,沈星鲤只以为屋子里缺少生活痕迹,是新装修过的缘故。
时间长了才发现,钟馥屿保持生活秩序的习惯完全是刻在骨子里,对个人物品的使用与放置有近乎机械的讲究,绝不会为图省事,把用过的东西随手乱放。
沈星鲤已经算是个很注意整洁的人,在实验室里,但凡她用过的操作区,永远清爽干净,连枪盒都全部补满,确保下一个人接档时可以直接开工。
细致程度至少在同门之间是公认的。
但与钟馥屿比起来,也只能是小巫见大巫。
沈星鲤有一次忍不住开玩笑地吐槽他强迫症有点儿过了头,怎么眼里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混乱。
钟馥屿当时的回答让人印象深刻。
他说:“你要是有一个军人爷爷,时时刻刻检查内务,稍有不注意就得挨板子,你也会有强迫症。”
尽管他展现得十分平静,她却从中感受到某种难以形容的压抑。那份出于严格家教,深植于潜意识的纪律性,沉甸甸的。
也不难理解,凡事皆有两面。出身此等显赫的家庭,除了风光与荣耀,背后定会有不足为外人道的负担。
去到衣帽间,属于钟馥屿的区域同样整洁得有些夸张,各类衣物的颜色按着色系由浅至深依次排列,不同材质的面料在射灯下映出细腻的光泽。
区别于钟馥屿偏商务系的风格,沈星鲤的衣柜里色彩要跳脱得多。
拉开玻璃门扫视了一圈,尽管日常穿得频繁的总是那几身,但学习压力大,购物欲爆棚的时候,竟也买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衣饰,其中大半都没怎么穿过。
沈星鲤兴趣寥寥地拨了拨衣摆,正要关门,又注意到柜子最深处藏着一只象牙色纸盒子,盒面一角隐隐约约探出头来。
大概又是哪次激情购物的战利品。
只是,当初为什么要收得这样隐蔽?
沈星鲤好奇地捞出纸盒,盒面上精致的蕾丝花纹映入眼帘。
她霎那间想起里面装着的,是自己前段时间手滑买回来的情趣内衣。
她还记得具体样式,是纯白色的连身款,还记得丝绸与薄纱滑过手指时的柔润触感。
轻巧的盒子好像在同一时刻变得滚烫,怎么也捧不住。
她扔下它转身,对面一排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衣物仍仍然规整服帖,体现着此处该有的秩序。如同这些衣物的主人,大部分状态下总是疏淡,克制,甚至有些寡冷。
一个大胆的念头从脑海中萌发出来。
要是到钟馥屿回广州那天,她穿着这一身新买的内衣,外面套上他的衬衫直接去机场接他,被他发现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不知道为什么,摸索出他性格里那一层严格封锁的底色,她反而更热衷于挑战他的情绪点。
即便那些出格的举动对过往的自己而言同样难以想象。
但猜测他可能会有惊讶或者始料未及,那情形实在也蛮有趣的。
趁着还没打算改变主意,她飞速把内衣拆封,过水清洗,晾晒,动作一气呵成。
随后的整个下午,手机再没有传出新的动静。
不清楚郑繁青那边的处理进度,又不方便多加询问,沈星鲤在坐立不安中一直捱到傍晚。
上门来送汤剂和晚餐的中药师准时按响门铃,连同钟馥屿监督她喝药的视频请求也一并弹出来,总算将人扯回熟悉的环节里。
视频接通时,沈星鲤下意识朝着晾晒内衣的位置瞟了一眼。
明明离这儿还隔着好几堵墙,无论如何也发现不了,她还是谨慎地捧起药碗往厨房里端。
“干嘛呢?鬼鬼祟祟的。”钟馥屿的询问从怀里传来。
“没干嘛,今天就想换个位置喝药,说不定味道能好一点。”沈星鲤说。
钟馥屿低笑一声:“行,你说换就换,哪儿都成,只要能喝得下去。”
那碗药已经不太烫,苦气却依旧蒸得人鼻腔发木。沈星鲤的眉心不由自主地皱起来,屏住呼吸一口气吞下去。
“一如既往的难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