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
电话里,南熙山审判会的审判长在咆哮。慕泽皱起眉毛,用两根手指捏住手机,将手机拿得远了一些。可黎东歇斯底里的声音依旧能清晰的传进耳朵:
“我叫你去负责仁济医院的撤离工作,但是你屁股才离开你的办公室40分钟,你转手就把仁济医院给封锁了?你是对钦天监的合作医院有什么意见吗?竟然要越过我直接和他们进行沟通!还是说,我的表达方式有问题,以至于让你产生了什么误解?!”
“不,尊敬的黎东审判长。”慕泽慢吞吞地说道:
“我是且仅是一名卑微的社会公器,绝无可能对我们的兄弟机构、钦天监尊敬的学者们产生任何意见。同时,您有力的话语非常明确的表达了您对明珠审判会所下达指令坚决的拥护之意,我很确信我的理解没有出现任何偏差……”
“你他……”
南熙山嘈杂的办公室里,黎东手中的圆珠笔上浮现出几道裂痕。
他低下头,看着独属于审判长的红色印章,深深的、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像是吞下了一整盆冒着火星的煤炭那样,把原本要说的话给咽了回去。
不,冷静一下,黎东,保持冷静,别被这个老东西牵着鼻子走。这是一位曾经冒着生命危险卧底黑教廷的老前辈,他德高望重、他受过精神创伤、他脑子有病……他这辈子只能被困在这个岗位上,就像一颗掉进雪地靴里的小石子儿,无差别的折磨身边的所有人……
而你,你就要退休了,黎东。家族里那些人不会再来找你这个没用的老东西,故宫廷也不会需要你这个一事无成的废物。你已经看好了南诏的一处小别墅,那是个很美的地方,每天只需要打开窗户就可以看见雪山,院子里还有个小小的花圃,你可以在里面种上你最爱吃的番茄、葡萄还有小白菜。美好的退休生活近在眼前……
“请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慕泽审判使。谢谢你。”
黎东吐字清晰而冷静。片刻后,他又听到了慕泽慢条斯理的声音:
“哦,当然,尊敬的黎东审判长。毕竟我是且仅是一名大夏卑微的社会公器……”
“——老东西,我杀了你!你他妈的不许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黎东狰狞到破音的嘶吼带出手机音效的雪花音,伴随而来的还有用拳头用力捶打桌面的声响,纸张漫天飞舞的哗啦声。
黎东粗重的喘息着,半晌,他用另一只手盖住上半张脸,痛苦而虚弱的说道:
“我错了,慕泽,对不起,我刚刚不该这么和你说话的。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把手机给你的学生吧。他是个优秀的年轻人,我有什么问题问他就可以了。”
“没问题,尊敬的黎东审判长。毕竟我是且仅是一名……”
“快点儿!!!”
慕泽笑了一声,把手机丢给了一直斜靠在一边墙壁上的林迪。林迪将手机拿得远一些,先清了清嗓子,才把手机贴在面颊上:
“审判长,这里是审判员林迪。您最近怎么样?之前您说您睡觉时会有些头疼,现在您好一些了吗?”
听到林迪温润又带着一丝安慰和同情的声音,黎东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放眼隐秘战争之前,林迪都算得上是一名满足了人们对于执法者美好幻想的审判员,尽管那尽善尽美中带着一丝故意表露出的矫揉造作和疏离,可他仍旧称得上是一名典雅和高尚的审判员。
不如说,这才是为什么黎东如此欣赏这个年轻人。以至于每当黎东和南熙山其他仍在带新人的审判使们想到这一点,半夜起来都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
——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当初从应届生里挑牛马的时候就便宜了慕泽这个邪恶老登呢?
“谢天谢地,林迪。我现在好一些了,简直是我这个月以来最好的时候。”黎东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般,他撑着自己的脑袋,有气无力地说道:
“好孩子,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的支援马上就到。我不在前线,所以现在起全权由你老师指挥。我看了你的报告,流程很规范,下手很果断,做得好。在特殊时期绝不能让这种隐患进入避难所。你们只有一点不该做——仁济医院可是钦天监的合作医院,你们不应该越过审判会直接去和何先生沟通的。”
慕泽双手抱胸,嗤笑道:
“所以让这个磨磨叽叽的废物通过灵隐寺联系明珠塔再联系帝都然后联系钦天监吗?等到那时候我估计连自己要穿什么寿服都挑好了。”
“——进行排查的学者很快就会完成他们的工作,让市民们放心。”黎东继续温和的对林迪说道:
“关于凶手的身份,几名老审判使已经有些推测了,我会很快把他的资料发给你们……那是个危险角色,林迪。早在二十年前就超阶满修的疯子,如果他决心杀人,恐怕南熙山目前没人能拦得住他。记好了,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我明白的,审判长。你放心吧,我还这么年轻,一有不对我会立刻溜之大吉的。”
听见电话那头林迪矜持而自傲的轻笑,黎东也笑了一声:“哈,年轻人。”
“瞧瞧,瞎操心。”一旁的慕泽摇了摇头,啧声道:
“这是我的学生,我的!听好了,林迪,这显然是大黎世家的某种显性遗传病,他们在隐秘战争前就染上了穆家人高贵的疾病。具体表现为他们会突然的发起癔症,然后自顾自的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当成私有物,并为此指手划脚——”
林迪嘴角的笑容立刻抽搐起来,他缩起了脖子,将手机拿远。
一秒钟后,黎东暴烈的咆哮如期从手机中响起:
“——王八蛋,你给我闭嘴,我全他妈的听见了!别提陈年旧事了,我不想在小孩儿面前和你吵架!!!”
“噢,噢,那你真成熟,让我夸夸你吧。真棒,你已经超过你的那位家主大伯了。开心吗?想吃糖吗?来,给你吧。”
慕泽面无表情的拍了两下掌,他停顿了两秒,语气冷漠:
“我就是要提陈年旧事,如何呢?哈,还是说你也清楚的知道大黎世家的愚行让南熙山几乎有十五年都在原地踏步吗?就连你自己也羞于提起么?”
他说的是事实。黎东绝望的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开始懊悔是自己亲自拨打这通电话。一个南熙山最早的成员,一个成为了卧底而甘愿被除名的成员。他年轻时销声匿迹,现在回来了,而我冠有这个姓氏,我不能反驳。
“……随你吧,顽固的老东西。”黎东的语气反倒是平静下来了:
“我总归是要工作的,要是辞职有用的话,你以为我还乐意跟你这种神经病当同事吗?仁济医院的备用能源是否有大碍?后勤支援的话,现在倒还是能勉强挤出一点给你们。”
“免了,后勤状态很好,留给那些来支援的部队吧。我们正在优先排查未成年人及孕妇,预计第一批撤离人员已经离开了。”慕泽道:
“还有,我只比你大七岁,叫我老东西是不是有些太脱离实际了?”
“那你应该表现得让我更能尊敬你一些,而非唾弃你。”黎东嫌恶道:
“关于那个可能还潜伏在仁济医院内的黑教廷杂种的资料已经发给你了,祝你好运。”
“那大概是我的老熟人了。如果真的是他,确实是该祝我好运。”慕泽淡然地颔首:
“谢谢了,老是站错队的小东西。”
“再见,冥顽不灵的老东西。”
“呵。”
慕泽从林迪手中抽出手机,挂断了电话。他瞥了眼正在专心致志观察天花板与地板的林迪:“以前怎么从未见你这么安静过?”
“老师,有没有这种可能,”林迪双手交握,诚恳道,
“我只是不想成为你们 PLAY 的一环罢了。”
“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们年轻人用词真的好难懂。”
慕泽摇了摇头,从林迪的手中抽回手机。在他身后的房间里,两名审判员小心翼翼的抬着一具黑色的袋子走出,冲着他呼喊道:
“发现了第三名受害者,慕泽审判使!是一名高阶法师!”
“嗯,告诉老刘吧。现在由他负责清点受害者。”慕泽点了点头。一旁的林迪却忍不住叹息,神色凄苦:
“同时操控一名超阶法师、两名高阶法师……排查甚至还没结束,就已经有了这些个受害者。老师,我们要面对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那就陪为师走走路,散散心,顺便给你开个我最爱的学生才能享受的独家小灶吧。”
慕泽双手背在身后,目不斜视的向前走去。林迪夸张的唉声叹气起来,侧身推开了楼梯间的门,跟在老师的身后,向下走去。
“那我真是太感激您了,老师。敢问您的老熟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呵,还是老样子。口口声声说着想溜之大吉,可真轮到你的时候恨不得连任务目标邻居家养的什么狗都要知道。”
幕泽喉咙里滚出两声低笑,林迪只是平静的耸了下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