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您不想主动开口，那就让我先来吧。既然是您的老熟人，我就默认是九婴一系的残党了。鉴于九婴的主教血石由帝都审判会进行收容，所以……是名侥幸活下来的蓝衣执事？”

幕泽沉默了。

一时间，楼梯间只剩下鞋跟接连踏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幕泽在两层楼梯的中间平台上拐弯，伸手，握住了金属的栏杆，开口了。

“侥幸？相信我，那家伙能活下来可绝不是什么侥幸。”

幕泽低下头，他的声音和脚步都放缓了一些，栏杆上冰冷粗糙的锈迹如流水淌过他的指腹：

“‘狂兽’猰貐，也可以叫他不死兽、撕肉之兽、吞血食肉者……总之，一切你所能想象的与暴力和谋杀有关的词汇，都能完美安置在他身上。”

师徒二人停在下一楼层的门前，双开大门的玻璃上溅着凄厉的红色。林迪又一次打开门，和老师一同进去。很快，令人不寒而栗的嘶嚎与魔法绚烂的光辉自小小的玻璃窗中透出。十五秒后，一切又复归于平静。

门扉再次被推开，林迪的手掌在大门上留下鲜艳湿泞的掌印。慕泽则满脸厌倦的跟着出来，二人继续向下走去，带着“啪嗒啪嗒”的黏腻声响，每一步都留下一枚血红的脚印。

“真是难以想象这家医院里潜伏了多少伪人，又有多少傀儡。”慕泽叹息道：

“我刚刚说到哪里了？哦，对，九婴的蓝衣执事猰貐，红衣主教最为钟爱与信赖的行刑人。他的作风可以说完美体现了九婴一系特有的……残暴。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南熙山最式微的时候，当时的审判长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家人住在沿海一带，就连审判员出行巡逻都要结伴。”

“我……听说过他。他喜欢对声名远扬的宫廷法师、审判员、猎人或者议员发起公开的恐怖袭击。手段极为残忍和暴虐，并且会把所有的过程录下来，再发给审判会和魔法协会……以及，他们的亲属。”林迪低声道。

“大体上没错，但这些并不能将他和别的反社会变态区分开来。”慕泽喟叹道，指甲无意识的划过栏杆：

“我从来没见过有人……不，应该说这家伙就是彻头彻尾的、恰巧披上了人皮的妖魔而已。会因为嗅见十米以内的任何血腥味而感到兴奋，不吝于用牙齿和指甲去亵渎他们的尸体……这些行为放在妖魔身上也不会有任何的违和感。他钟情于食人行为，却并非像神圣血脉同盟的那群疯子一样是为宗教与信仰。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做到。就像是早上起来想要喝杯水一样自然。”慕泽顿了顿：

“他甚至会对为什么别的法师不去做这些而感到奇怪。”

林迪抿起嘴角，掩饰住自己厌恶的神色。他和慕泽拾级而下，下一个楼层的大门猛然洞开，一名审判员狼狈的摔出，他在地上翻滚，咬牙撑起了光盾，挡住飞扑而出的伪人，扭头嘶吼：

“不是都说了所有人到住院楼集合！等待撤……慕泽长官？！”

“上吧林迪，就决定是你了！”

“……哈？”

下一秒，满脸懵逼的林迪被站在他身后的幕泽一脚踹了下去。青年下意识的一脚蹬在栏杆上，在半空翻转身体，指尖牵引出四轻薄的水线，眨眼间斩去伪人的四肢。

“——您就不能先打声招呼吗？！”

林迪恼怒地喊道，在那带着狰狞笑容的肉段企图生长出如蛛足般的骨刃前，他已重重踩在了它的脊背之上，手腕一翻，一颗头颅伴随着无数晶莹的水珠飞出。

林迪拉起了还在地上心有余悸的同僚，默默对着自己的老师比了个并不十分雅观的手势。幕泽缓缓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看来你很有自信啊，林迪。那么，为师就先到下一楼等你了。别让我久等。”

“您老才是，可要当心别闪了您的……”林迪磨了磨牙，跟在撑起光盾的审判员身后，在摔上大门之前恶狠狠的吐出最后一个字：

“腰！”

猩红与内脏瞬间涂满了整张玻璃窗。

听着里面叮叮当当的打斗声、怒吼声与咆哮，慕泽摇摇头，接着向下。他一脚踹开了下一层虚掩着的门，望着那一双双齐刷刷向他看来的扭曲面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臭鱼烂虾们。”

审判使掏出鲜少使用的烟盒，叼出一根烟，指尖的火焰点燃了烟卷。另一只手则被层层青蓝坚冰所覆盖，摩擦指尖，如野兽砥砺爪牙，铿锵作响。

“来吧，畜牲们。”慕泽呼出一口烟雾，遮住了他冷酷的面孔。点烟的手指舒张开来，握紧了寸寸生长的焰剑，狞笑浮现：

“——让我，来称量一下尔等之斤两！”

血花四溅中，电梯缆绳的摩擦声随之响起。

正当慕泽领着一帮退守最后一间手术室的审判员们从走廊东头杀到走廊西，又杀了两个来回的时候，电梯叮的一声，大门打开了。

像是用小刀在盒装果汁上划了一下，浓郁的红色哗啦一声涌了出来，铺满了地面。站在电梯的血人摇摇晃晃的走出来，浑身上下只有半截小半截裤腿维持着洁白的颜色。

林迪正生无可恋的摘下挂在自己肩膀上的不知名脏器，一抬头便撞上老师似笑非笑的神情：

“唷，这不是我最喜欢的学生林迪吗，怎得如此狼狈？等等——是为师的记忆出现差错了吗？我怎么记得……有人不久之前还在提醒我不要闪到腰了呢？”

“那必然不可能是学生我呀，我可是整个南熙山最尊重您的人了。我亲爱的老师甚至还拖着疲惫的身子给我开了独家小灶，我怎么可能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呢？”

林迪凭空掬起一捧清水，拍在脸上，露出了掩藏在那片血色之下的无辜神情。慕泽哼笑一声：

“看到你如此求知若渴，为师实在是太高兴了。”他斜靠在墙上，懒洋洋地抬了下手：

“来吧，林迪，现在是课堂答辩时间。猰貐这种刻板印象式的蓝衣执事你肯定也有所了解，倘若你是超阶法师，你会怎么去应对他？”

“……说实话，我完全不想和这种对手打交道。”林迪叹息着，用清水搓洗着鲜红的双手：

“主修心灵系，辅修治愈系、雷系、黑暗系。二十五年前就四系满修的怪物，而且几乎没有短板。攻防一体、高机动高续行，而且不论是心灵系还是黑暗系都有着极强的控场能力，更何况他的档案里还有个‘心灵系同阶无敌’这个标签……这种怪物遇到了能活着跑掉就算胜利了好吧？”

“如果只是对他的心灵系有所防备，那才是真正要吃苦头的。”慕泽淡然道：

“我说他是披着人皮的妖魔，这可不是比喻手法——这家伙身上就没二两人肉，他曾靠治愈系魔法强行往身体里移植了亚龙之心和泰坦巨人的肌腱，还有其他数不胜数的妖魔器官，哪怕光靠□□都能和统领级妖魔有一战之力。

先不提他对于雷法变态一样的见解和精通，光是他结合心灵系和治愈系魔法所施展的禁术‘天魔转生 ’，就足以让他成为所有审判员最不想遇见的对手。”

慕泽闭上眼，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显得有些疲倦：

“猰貐早在晋升超阶的时候，就将自己的灵魂分割为数份。只要他还有备用的灵魂碎片和备用躯壳，他就能拥有近似‘复活’一样的能力，一次又一次的站起来继续厮杀——最夸张的一次记录，莫过于他同时迎战四名前来围杀他的超阶法师，在被‘杀死’了三次之后，造成了二死二伤的局面，然后凭借暗影系魔法顺利逃脱。那个混账……那时候的南熙山就是……该死——”

慕泽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撇开了视线。林迪看着慕泽，犹豫着，还是轻声道：

“老师……”

“不，没什么。忘了我的话吧，林迪。我今天有些过于啰嗦了。”慕泽双手抱胸，很不耐烦的出了一口气：

“你只需要记住，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选择。对猰貐这种角色来说，只要他还愿意继续把这个角色扮演的家家酒给玩下去，那就是南熙山的胜利。”

林迪轻轻的点了点头，师徒二人相顾无言，半晌，慕泽扯了扯自己的嘴角：

“或许我今天脑子真的不太正常么，我竟然开始期望你的推测是对的了，林迪。”他说：

“不然我真的很难想象，那个自大狂会在飞鸟市老老实实潜伏二十年，像个普通人一样每天按时上下班，应付着形形色色的病人，耐心的为他们解释各种专有名词——如果他的性格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按照我对他的了解，他早该用心灵系魔法覆盖整个医院，操控我们开始自相残杀了。”慕泽叹了口气：

“但愿是他的脾气在这二十年内变得更内敛了吧，林迪。毕竟……我更加无法想象，能够在不惊动审判会的情况下就让他重伤到无法使用心灵系的存在，那又会是一个怎么样的怪物。”

——我的状态糟透了。医生想到。

在仁济医院的住院楼，在被临时清理出的病房里，医生正有条不紊的为一名脸色煞白的审判员清理伤口，他的语气依旧木然而平静：

“特殊时期，还请更加爱惜自己的身体一点。哪怕是在医院，治愈系法师也数量有限，下次请不要再这么冒险了。”

审判员对着医生露出一个虚弱而感激的笑，医生只是看向窗外。铁色的云乘风而来，下起了雨。铁锈味海风摇撼着枝桠与树叶，漆黑的阴影生长进窗内，徒劳的来回抚摸着洁白的瓷砖地面。

审判员问道：“怎么了吗，医生？”

“没什么，只是想到了很久之前的一位故人而已。”医生低下头，说道。

今日必有超阶法师的血要在此而流。他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