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始今天的故事之前,让我们重新引入在第一章就出场的两位角色。
江止舟,男,三十六岁,是审判员。
主修音系,辅修风系,曾蝉联三届“南熙山好同事”评选大赛的冠军,被同事们亲切的称呼为“老舟”。因业务能力过于优秀常常被审判会压榨,时而客串城市特遣队的战术指导,时而客串南熙山的前台接线员。如若回滚至第一章,便可发现此公的工作范围还涵盖了随时接住爱在南熙山大楼玩蹦极的银发小鬼头。
孙霁,男,二十三岁,也是审判员。
主修土系,辅修空间系,典型的无依无靠也没心没肺的草根法师,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典范。实战必修满分毕业,理论必修险些肄业。城市特遣队的巷战特化牛马,战友们的开心果。是位在第一章就用空间系魔法把银发小鬼头扔下楼去玩蹦极、还订错了坐标的猛士。
此时此刻,在仁济医院门诊楼第二层,负责巡逻的江止舟瘫倒在地,两耳流出了汨汨的鲜血。
“老舟?老舟!”
和江止舟一同巡视的孙霁吓了一跳,他连忙跪在老舟身边,想扶起他。可老舟同志一下就从地上弹了起来,痉挛的十指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
“超……超阶……”老舟几乎是在吼,他甚至察觉不到自己的声音已经高亢到失真:
“超阶魔法……有超阶法师在附近战斗!”
“别听了,你鼓膜都被震坏了!”
孙霁急了,从腋下的战术挎包中摸出审判会标配的 III 型复生药剂就往老舟脖颈上送。江止舟却握住他的手腕,劈手从腰侧扯下通讯器,震声嘶吼:
“这里是 A1 组江止舟!观测到住院楼有两名超阶法师发生战斗……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有二十九个不明类人生命体正在靠近!体型不等,最高身高一百九十公分、最矮九十公分……立刻撤离、立刻撤——”
话音未落,浓烈的白光自走廊尽头的窗户灌入房间。
随后,大地震动,雷霆炸响。
江止舟趴倒在地,强光与雷暴的轰鸣让这位音系法师不受控的流下了泪水。孙霁抱住战友,狼狈翻滚至墙角。抬手时墙面如黏土涌动,延伸出酷似遮阳篷的一角,为二人挡住了灯泡与窗户爆裂时飞溅四射的玻璃。
噼啪一声,强光如潮水退去,整栋医院的光芒似乎都在这场退潮里一滴不剩的溜进黑夜之中。
黑暗里,只有头顶灯泡不时掉落橙红色的电火花,毕剥作响。头顶一块块装配式金属棉芯天花板掉落于地的声响不绝于耳,有些还倔强的挂在半空,摇摇欲坠。
“老舟?老舟!”
孙霁握住战友的肩膀,老舟没有说话,他明显感受到对方的肌肉呈现出不自然的僵硬。他想要打开手机,却发现本来电量充足的手机已彻底黑屏。孙霁又不信邪的从战术背包中掏出夜视仪头盔,用力拍了拍,这娇贵的电子产品同样在超阶雷系魔法所附带的电磁脉冲中直接报废。
“我特么……”
孙霁两眼一黑——不幸中的万幸是,先前的复生药剂还被他捏在手里。给江止舟打完这支针剂,孙霁小心翼翼的拉着他起身:
“能听见吗,老舟?我们现在去一楼,我带你走?”
好半天,江止舟有些呆滞的呢喃声才响起:
“脑子、还懵着……听不清……你、你带路……”
地板泛起涟漪,将二人吞没。而在第一楼同样的位置上,孙霁从天花板落下,然后稳稳接住了踉跄落地的江止舟。凭借星子的微光照亮道路,向外赶去。
片刻后,门诊楼的大门处,慕泽抬眼,大老远就看到两道身影一瘸一拐的靠近。他挥了挥手,悬浮在他身旁照明的光球便分出一颗,晃晃悠悠的靠近了二人。看见慕泽,孙霁一颗心顿时落进了肚子里,走近后不由得哭丧着脸,同慕泽诉苦:
“老慕啊!你说这帮超阶法师怎么这么坏呀,打个架都给我们家老舟干成弱智了……”
“滚一边儿去!你才弱智!”
被医疗小组紧急处理了一下伤势,在心灵系魔法的作用下,江止舟的眼神逐渐恢复清明,然后黑着脸,飞起一脚就踹在了孙霁的屁股上。
“很抱歉打扰了你们的打情骂俏,但我这边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我猜你们应该很好奇它们分别是什么。”
慕泽依旧面无表情,他招了招手,示意两人跟上自己。出了门诊楼的大门,便能看见停在大门前的大巴车。
“首先是好消息。托太常卿的福——由衷希望大议长保佑他老人家的心脑血管健康。飞鸟市的撤离巴士在五年前就统一按照军需标准更换用柴油发动机,因此不怎么受到电磁脉冲的影响。”
江止舟瞥了眼在黑夜中发动的大巴车,黑烟滚滚,车灯如明黄的兽眸亮起。他又看向围在不远处空地上采集什么的医疗小组,以及满地冰霜与火焰的残痕,道:
“盲猜下一句没好事。”
“猜对了。”
慕泽走在二人跟前,领着他们登上大巴。最后一批还未撤离的民众已然在车上中段落座,焦躁与不安的氛围在车上蔓延,一名审判员穿行在狭窄的廊道上,逐个检查乘客们的安全带是否扣好。
“坏消息是你口中的类人生命体是黑畜妖,而且战斗力爆表。刚刚我们遭遇了三头黑畜妖的突然袭击,均是战将级妖魔。”
“三头战将级的黑畜妖……”江止舟不自觉的磨了磨后槽牙:“A2 组和 A3 组呢?林迪呢?”
“A2遭袭,A3失联。林迪在半小时前去了住院楼,现在也联系不上了。”慕泽神色平静:
“特殊时期,失联默认阵亡,我们直接撤离。算上我,我们一共有两名高阶法师,五名中阶法师,另有三十六名民众。虽然听上去很扯淡,但我建议你们做好心理准备。比如,我们可能会与二十六头战将级妖魔发生遭遇战。”
飞鸟市这座海滨城市常年气候湿润,可江止舟竟莫名觉得口干起来。巴士开动,柴油发动机运转的巨大噪声里,慕泽只是如木雕一般静坐:
“制造黑畜妖的家伙显然是名暴力抗法的个中好手,他调教的这些孽畜对审判会的常规战术有极高的针对性。就像是城市特遣队的战斗小组一样,一名攻坚手,一名防御手,一名远程手——三种特化类型。而且在与我们交火的过程中,它们展现出了惊人的自愈能力与进化能力。在受到多次火系攻击后,它们的表皮开始剥落,而新生的皮肤显然更加耐热。”
慕泽瞥了眼身后,那名安抚完乘客情绪的审判员走了过来,坐在了他的身旁。她脸色苍白,右手小臂消失不见,尚且缠着绷带。
慕泽道:“最早发现这群畜牲的就是小夏,她的右手不幸中弹——”
“等等等等,”坐在老舟隔壁的孙霁瞠目结舌,“中弹?……我没理解错吧,你说得是子弹吗?这帮畜牲还会用枪?”
“是子弹,但不是你想的那种。”这次说话的是小夏,她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显然不是很在意自己少了半条胳膊。她挥了挥自己的断臂:
“伤了我的那王八蛋脸上长了个骨头做的枪管子,半米多长,丑到爆炸。啪的一声,很快啊!里面射出了骨头和肉做的子弹,我大意了没有闪,于是这子弹一下子就打进了我的手里,然后我的右手就不听使唤了。”小夏比划了一下:
“中弹的地方长出了黑线,一直在往上爬,还好我及时把胳膊切了。但是你猜怎么着?哇,我的手在满地乱爬啊!它就像是呱呱坠地的婴儿想要找妈妈要奶喝那样,一溜烟的爬向了另一只黑畜妖,唰一下就接在它身上了,简直跟原装的一样好!”
小夏目眦欲裂,顺带用另一只手演示了一下满地乱爬的效果。看着那胡乱抽搐的手指头,孙霁只觉得浑身发痒,好像那只手正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一样。
这年轻人又看看战友的断臂,又愤怒又难过,咬牙切齿:“这帮黑教廷的王八蛋……这些、这些黑畜妖也是人变的啊……他们到底害了多少——唉?!……”
那一瞬间,孙霁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听见空气被破开时由远及近的啸叫,然后是水泥路面在重力加速度下粉身碎骨的巨响。
下一回合,失重感先攻,抱住孙霁的臀腿,发力,要将他摔向车前窗。裁判江止舟及时叫停比赛,扯住孙霁的领子将他摁回座位上。乘客们此起彼伏的惊叫将孙霁拉回人间,审判员们几乎是同一时间向后看去——
在巴士刚刚停靠的位置上,已多出了一个网状的深坑。江止舟豁然起身,奔走于巴士狭窄的廊道上,咆哮:
“俯身、俯身!双手搭在前座上、用头抵住前座!”
如潮的阴影卷起慕泽,带着他重新出现在了车顶。一直在车外警戒的高阶暗影系审判使自影中迈步走出,他面沉如水,伸手再探,黑暗凝结的触须将除了江止舟以外的审判员也陆续捞了出来。
一颗肌肉虬结的陨石撞破了门诊楼的墙面,从第五层坠落。在它身后是一场黑色的流星雨,二十六颗姿态各异的生物流星正陆续落下。
一只骨节粗大的手掌率先抓住了深坑的边缘,第一颗陨石闪亮登场。
高达三米,身材修长,趾爪粗大,肋骨外扩,浑身肌肉如电缆一般粗大。
除却它本就拥有的四肢,还额外延伸出两对延伸出由无数人臂纠缠而成的粗大手臂。而在它的躯干上,浮现出一张张呆滞的面孔,脸挤着脸,或许三四张面孔公用同一只右眼,像不同颜色的橡皮泥混合在一起,彼此之间再难分清个体的界限。
依稀间,能从上面分辨出不久前才被审判员们杀死的伪人的面孔,而A3组也在其中。
身材高大的黑畜妖已然举起一辆轿车,几只身材更为娇小的黑畜妖挂在上面,投弹手浑身肌肉隆起,将那汽车向着巴士投掷而来!
慕泽面无表情的抬手,挥拳。
撞上了烈拳的汽车在半空便发生殉爆,可那几头攀附其上黑畜妖却提前跳车,以四肢在地面攀行,快速的闪避着飞溅的火光与铁片。
“老舟,报点。离下个撤离点还有多远?”
慕泽问道。在他偏头的那一瞬间,一头身型如狼犬一般的黑畜妖已然逼近,随后便被孙霁的念控打飞。暗影系的审判使指间巨影钉如孔雀开屏一般展开,飞射向最近的追兵。
第一轮追兵僵在原地,魔法倾斜而下。可第二轮追兵马不停蹄的绕开同伴,补位,奋起直追。
“正常过去要十五分钟。”江止舟的声音在所有人耳畔响起:
“三百米内有八只黑畜妖,其中三只远程手。还有五只正在突破三百米的范围,远处那只大的正在投掷第二辆汽车。当心,有 16 发骨刺向你们过来了——”
慕泽抬手,光系魔法的帷幕挡住了飞溅的骨刺。两名暗影系法师如同追逐在轮船之后的海鸥,在巴士尾部的阴影间穿梭,不断打落着试图靠近的黑畜妖,并甩出一枚枚巨影钉。
“老慕!巨影钉能控制它们的时间越来越短了,这帮王八蛋身上好像还有黑暗生物的血统!”
审判使老刘叫骂道,他已不再用巨影钉,而是转而开始用风系魔法杀敌:“这些混账根本打不死,刚刚打下去的那几只过一会儿身上伤口就愈合得七七八八了!”
各色魔法漫天纷飞,在短暂的追击战中,这波黑畜妖渐渐分成泾渭分明的三组,与巴士保持着不同的距离。往往离巴士最近的一组重伤掉队后,后两组便迅速上前补位。至于那些重伤到难以自愈的黑畜妖,则被后面赶上的同类扯下肢体,化作了盘中盛宴。而吞噬它们血肉的黑畜妖,身型则肉眼可见的开始增长,就连伤势也在高速恢复。
这些黑畜妖简直就像是狩猎的豺狼追逐水牛一样,轮番消耗着他们的体力。受伤的豺狼则狡猾的在远处游荡,恢复体力的同时还在寻找着合适的时机掏出猎物的肠子。
第二回合,失重感再度返场,震颤的路面试图对轮胎使用擒拿。所有审判员一个踉跄,小夏与另一名审判员中招,跌下巴士。他们一个被暗影触须卷了回来,一个则被孙霁的念控抓住。
这次发动突袭的不是黑畜妖,而是正在远离他们的仁济医院。
远方,无以计数的星座在夜空绽放,道路两旁的绿化带在疯长。一朵朵蘑菇顶破了住院楼的墙体与路面,喷出五光十色的孢子粉尘,宛若银河落入地面。
随后,无数光棱自天坠落,在粉尘中引起了连环爆炸,腾起一片彩色的火海。只是这一次轮胎被路面牢牢吸住,孙霁与另一名审判员同时施展土系魔法。而在仁济医院的上空,一片暗色的星子则紧接着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星宫——
“卧槽!老慕、照明、快准备照明!”
老刘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那是什么魔法,神色剧变。下一秒,不论是车灯还是路灯,抑或是来自街旁建筑的光芒,所有非魔法的人造光源都被无边无际的黑暗所吞噬。
在巴士前方,只剩下四颗光球照亮前方的道路。所有非暗影系的法师只觉自己的魔能运转一片滞涩,看见这几乎笼罩了整个城区的超阶级司夜统治,同样研习暗影系的审判使一阵头皮发麻。
——到底得要什么样的怪物才能在高强度战斗的同时释放出这种规模的魔法?
“不、不不不!出不去了、我们出不去这条街了!我们压根就开不出去啊!他妈的、车都要炸了……我们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