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烧心见状,右脚蹭着地踢了踢序璟的左脚,踢得他趔趄一下回过头,钱烧心朝他使了个白眼,旋即走到团莲身旁,也学她抱臂蹲下,蹲下的同时立即改了嘴脸,温和道:“诶,小莲。”
序璟站稳后,肚腹里一直攒着的对钱烧心的气难得没发作起来,盯着团莲的方向,眉心微微蹙起。
团莲听到声音,缓慢撤开一盏灯,侧头看钱烧心。
钱烧心:“别怕,那死冰山脸跟我有仇,准备吓死我呢,其实……都是假的,你别放在心上。”
团莲眼里的水汽在灯光的照射下晶莹闪烁,想藏都藏不了,她向序璟投去探寻的目光,序璟点了点头,她才瘪嘴,松了口气,周身的灯盏瞬息缩小消失,只留了一盏立在身后,像是想要防序璟说的“鬼”,怕不干净的东西缠上来,腿软着还站不起来。
钱烧心抠抠头皮。
其实他很想再安慰团莲几句,但他自个知道自个的实力,他不是那块能安慰人安慰到点上的料,可能他自己觉着那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已然是舌灿莲花般高超了,但听到别人耳朵里,保不齐是一锅浆糊,黏啦吧唧的,让人觉着他隐隐约约的像在骂人。他不明白为什么别人老是这么想,但他知道,别人总是很容易嫌弃他,很容易觉得他嘴里吐出来的不是什么好话。
且团莲是女孩子,跟灵芝那耐他烦的脾气不一样,他有些怕他万一要是没说对话,让团莲听进心里去,没得让她憋屈难受的,干脆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陪她蹲着,像两颗从地里长出来的小白菜。
看到团莲放松下来了,序璟舒了口气,眉心展开,走到祝虞身边,伸出食指戳了戳还在抽噎着的灵芝的肩膀,“假的。”
灵芝:“呜呜呜……”
序璟:“我吓烧心钱的。”
听到这里。
灵芝:“……”
爽快地抬手抹了把眼泪,彻底冷静了,“哦”了一声,无语地看了看序璟和钱烧心,眼睛红红的,还挂着水,却也没忘吐槽一句,“两个臭男人神经病”,随后走到团莲身边,也蹲了下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同她这位受害者一齐抱团。
序璟叹气,随后袖子一紧。
祝虞拉住他,指了指前头,“你看,那个老妪是不是我们方才看到的那位?”
序璟看过去,接着便蹙起了眉,“是,只是……”
“诶,那老妇人就生完了,走路这样快?”钱烧心从地上站起来,跑到祝虞序璟身旁,盯着那老妇人飞快向前去的背影。
“跟上去看看吧。”祝虞腿往前走。
序璟紧跟其后。
钱烧心抬腿,听到后面没动静,转头看了眼地上两颗“白菜”。
“小莲,灵芝,走啦。”
……
然后他们又来到了苦刹寺门口。
老妪熟门熟路跨进门槛,只是她的装扮与之前有些不一样了,头上的素簪子换成了金的,还多了好几个红玛瑙簪子斜插着。
她入了寺门,依旧是不入殿里去,只站在石阶下,光拜不跪。
“有些不对劲啊。”钱烧心揣着怀疑走了一路,此刻终于出声。
灵芝:“哪里不对劲。”
钱烧心:“你们还记得我们先前在甄府吗,也像今日这般在别人的地盘上寻东西,然后富春平批我们,说我们一堆人太声势浩大了,凭谁都没法不注意。今日倒是稀奇,我们跟了这老妪一路,还跟的那样紧,她非但没起疑心,连头都没回一下,我甚至特意跺了几下脚,她完全没反应。若是她身体差些,耳不聪目不明的,也就罢了。可她健步如飞,跨门槛时腿抬得那样高,不像是身体差极了的样子,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祝虞听完,拧拧眉,往前去了几步。
老妪仍是双手高举过头顶的姿势,口中念念有词。
祝虞更好奇她到底在求什么了,不敢跪在神像前露面将话说清楚,却非入寺庙不可,不知心中揣的到底是什么念头。
她抬起腿,预备往里面跨。
一道熟悉的力朝她扑来,将她往后掀。
有了先前的教训,祝虞有所准备,大呵一声“不平”,反手握住背上的戟杆,往地上一插,想要稳住身形。
不知那风师出何门,总之根本不是祝虞能抵挡得住的,将她连人带戟掀飞了出去。
开始后退的那一刻,祝虞还想拼力将不平戟戳到地上,却在看到眼前的景象时,微微怔了怔神,眼睛瞪大了来,泄了力,于是她整个人向后飘去。
前头拜神明的老妪像是终于听到动静,转过了头。
她已经很老了,皱纹在她脸上横生错杂,蔫憋的唇上,玫红色口脂不均匀地涂抹开,一双枯老的眼睛漠然望向祝虞。
虽没见过老妪,但老妪的眼神祝虞很熟悉。
那眼神,她在冥府酆都地狱里见过,通常来自那种蹲在角落,安静至极的“老实鬼”。
若是这时候你下了定义,真的打心底里觉得他真是一位顶老实的,那就大错特错了。
这样的鬼,虽不如其他的鬼一般狰狞,有多少獠牙就展露几颗,手上有一把刀,便恨不得将一切都剁碎,有多少恨,就巴不得全撒出去,大骂“白眼狼”,“负心汉”,一口一个咒人不得好死。
可一问罪行,往往这种老实鬼,是最穷凶极恶,不思悔改的恶鬼,他们通常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分毫。
一旦盯着他的眼睛与他深聊,他便扯扯唇,周身的理智会叫他看上去有几分儒雅,面上冷静平静得近乎疯态,一双幽深的眼睛暗暗闪着光,像是丛林里埋伏许久的豺狼虎豹,草丛里的毒蛇嘶嘶吐着信子。
当你察觉他有几分危险,想要提防时,他却又展露出和善的一面,要你恍然怀疑自己是否太过多疑。
他会心安理得地无视自己的过错,尤其喜欢道貌岸然,杞人忧天地负手而立,批这尘世一句,
“错的,从来都是这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