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白色像云朵一样连绵,周遭空无一物,好像只有灵魂缥缈地悬浮在半空。
空气里有阻力。
她一步步朝前走,又觉得太慢,皱眉的瞬间,不远处就有云被风吹散了,露出后面的光景。
棕发女人斜坐在靠椅上,眉间带着身处文书工作中的烦躁与倦意,端起一杯茶,看穿白裙子的小女孩坐在比她还高的画架前作画。
小女孩的画工是初学者水平,那个棕发女人带着躲懒的闲暇姿态欣赏。
她开口带着弹舌音说:“眼睛不要离画板太近,你还想不想在寒假的时候进山打猎?”
又一阵风过去,一大一小的棕发人不见了。
没有温度的风吹动花园角落的秋千架,绕过被一双稚嫩的手拿起的白兰地酒瓶,又捧起鎏金的水晶奖杯。
一道男声在空旷的白色间回荡:“今年送你什么生日礼物好呢?你想不想办个画展?”
她不用往下听,就知道——
处于变声期的少女回答:“不要,等我从列宾毕业的时候,会有人请我去办全国巡回的画展。”
这是无风的地带,独属于时间之外的寂静。
她偏偏要搅起风,于是混沌掩盖的一切瞬间繁荣,于林间攀起新叶,又转瞬已成枯势。
云雾变成纷纷扬扬的雪,像她家乡常年的大雪一样,遮盖坠地的炽红。
紧闭的门、未被回复的对话框、绿宝石腕表、黑白格子的大衣、味道寡淡的柠檬派、永远完成不了的雕塑随后也掉进了雪里,哗一下无影无踪。
空间的主人不慌不忙,望着铺天盖地的白色走神。
她心里其实没那么平静。在乌丸集团的基地待久了,她的眼睛有时竟然会把自然的造物认作那些人工粉饰的白墙。
乌丸该死。
她朝前走,没留下脚印,也没顾及那些又飘起来,想要阻止她离开的事物。
当一个人知道自己在做梦的那一刻,梦境除了怀念就没什么意义了。
意识在温吞的海水中上浮,乌城曦发觉爆炸后碎石的粗粝质感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睁开眼,墙边靠站的人影看过来。
手臂扯动了一下插得横七竖八的软管,尽管浑身没多少知觉,乌城曦仍牵动了嘴角,带着撕碎假面的愉快之意。
她问:“定位在哪?”
伊万搬了把椅子坐下,手中一叠的纸制报告单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你跟日本公安提前几年打好关系是正确的。”
他指的是被救下的诸伏景光,和对面附带的零组执行人。
纸上的坐标在日本的鸟取县。
那是乌丸莲耶和乌城曦进行对话时的位置。
“好,那我没白跟那个老东西扯淡。”
乌城曦接过一沓新鲜出炉的绝密资料,顺势感知了一下肩胛骨的位置。
和其他正在结痂的刀口差不多疼,看来信号收发器已经取出来了。
那东西除了接收还有微弱的电波扫描功能,不然体积不会大到压迫神经的地步。
她翻身坐起,看了看输液架上的药剂包装袋,手动拔管,只留下输葡萄糖的。
她的自愈能力正因克制合成毒素而缓慢消退,但是即便伤得重,只要清醒过来就没大问题。
安全局最年轻的一线指挥官看着她动作,挂着硕大黑眼圈的脸上堪称沧桑:“你知道叶莲娜他们把你从墙板底下挖出来的时候,你失温到了十几度,连心跳都没有了吗?”
“除颤仪真是医学史上最伟大的发明。”棕发女人颔首微笑,“其他人也在这架飞机上吗,或许我要亲自去道个谢。”
空气里盘绕着轻微而规律的音啸,是这艘安全局最大的专用飞机翱翔在万里高空之上。
“他们赶去日本布置了。”金发背头的男人用大拇指朝下点点,“最重要的收获先押送回国。”
床头柜上有全透明式的恒温水壶,乌城曦摆摆手示意伊万不用上前,倒了杯温水问:“那个背包?”
伊万回答:“在货运电梯的底部,没有被甩下去,我刚才说的重要收获也包括这个。”
背包指的是乌城曦从基地研究员身上捡的那个,她把搜罗到的大多数硬盘和试管都放进去了,连警告信号都是借上升到地表附近的货运电梯才发出去的。
但那部电梯没法给特工们充当进入通道,因为电梯顶上绑了传感式炸弹,一旦轿厢真正升上地面,就会炸的渣都不剩。
伊万是第一时间去找那部电梯的,因为乌城曦和他约定了藏东西的方位和机关。
“琴酒呢,死了还是被抓了?”
乌城曦想,她不确定最后琴酒是不是跑出了从中间断开的长廊。
就算银发男人没有第一时间死在基地,大概也会死于失血过多……她用腹部器官破裂的代价,撕下了琴酒握着□□的整条左臂,然后用最后的力气扔向了炸弹火光爆开的地方。
就算他也注射了超量的Eir-073,常日保持极速自愈,也不能平白长出一条嶙峋断裂的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