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川问这句话时,就像平常一样,语气平静里又带着戏谑,没人能听出那话语中隐隐的认真和小心翼翼的试探。
这句话就像往深潭投入一颗石子,谢莳的指尖停在粗糙的纸面上,终于抬起眼。阳光被陆屿川的身形挡住大半,他的面孔在逆光里显得轮廓深邃,那双漆黑眼眸专注地锁着他。
“看完了。”谢莳回答,声音没什么起伏。
“然后呢?”陆屿川追问,语气里听不出逼迫,像是随意而漫不经心地听着一个无关紧要的答案。
杂物间里很静,灰尘在仅剩的光束里缓慢浮沉,远处教室的读书声隐隐约约,像隔着一层水。
谢莳沉默着,不说话,也没有移开目光,那眼神直勾勾的,盯得陆屿川的心跳在胸腔中一下又一下,比平时要快得多。
“……那只是工作流程,走剧情罢了。”谢莳终于开口。
“走剧情……”这三个字相是从陆屿川牙缝里挤出来的,他嘴角那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僵住了,变形成一个不上不下的弧度。他将这三个字在内心反复咀嚼,深吸一口气后,用略带干涩的声音问,“为什么这么觉得?”
“你说呢?”谢莳几乎立马就将话抛了回去,只是他的声音有点急,语气中带着逼问的意味,就连他自己听到也怔了一下。
陆屿川被噎住了。他脑内不断回想禇风说过的话——要道歉要哄着。可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的台词,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粘在了喉咙。
明明这个独处机会是他费心争取过来的,可真正开口时,却把“先把人骗到手”的初衷忘的一干二净,不自觉地又回归到他最熟悉、也最安全的试探与拉扯中。
他终于发现,不仅他在试探谢莳,谢莳同样也在试探他。原来他俩一直在相互试探,谁都不愿做第一个承认真心的人。
真心!?
陆屿川被这两个字惊了一跳,像突然被烫到般,立刻止住了往深处蔓延的思绪。
他怎会有真心?他也不能有真心。禇风的告诫犹在耳边,他也一直用“玩玩而已”来洗脑自己,为何刚要付诸行动,一切就都变味了?
陆屿川想要将准备好的哄人的话说出口,可那话就像卡在嗓子眼,不上不下。谢莳似乎也在这片沉默的拉锯中丧失了耐心,将目光落回到画纸上,“别浪费时间了,赶快整理吧。”
“等一下!”陆屿川喊住转身要离开的谢莳。
谢莳停住脚步,微微侧过头,是一个等待他继续往下说的姿势。
陆屿川知道,这是谢莳又给了他一次机会——也许,也会是最后一次机会……
他咽了下口水,忽略掉脑内急促跳动的系统警报声,用出现在他身上极为罕见的、紧绷的语气低声道:“如果我告诉你……我不是在走剧情呢?”
朗朗的读书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杂物间里静得仿佛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谢莳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侧着的半张脸让光线勾勒出柔和的弧度,睫毛在眼睑处投下浅浅的阴影。
陆屿川深吸一口气,像是破罐子破摔,想将心里所有话一股脑倾泄出,却又笨拙的词不达意:
“剧情没有要求我给你发心动短信……上面的那些话,都是我……我一字一句打出来的,是我自己想跟你说的。”他的声音有些急、气息也有些紊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那么在意你了。明明最开始只是想完成任务,怕你出岔子,不得不多看着你点。”
他顿了顿,接下来的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艰难:“结果看着看着……你在我这儿,就和其他N……”他惊觉失言,猛地刹住,仓促地将“NPC”三个字咽下去,改口道,“就和别人都不一样了。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要是……要是没明白,我可以、再说一遍……”
别扭的人,连表明心意都遮遮掩掩。但正是因为谢莳和陆屿川同样对感情迟钝,对“喜欢”难以启齿的人,他才更清楚,这已经是陆屿川此刻能说出口的极限。
谢莳深知,如果自己表现得再冷淡、再茫然一些,或许就能从他的嘴里榨出更多带着笨拙的自我剖析。逼急了,甚至陆屿川会抛去弯弯绕绕,直白地说出那四个字。
可他终究没有那样做。
也许是……有些舍不得吧。作为同样别扭的个人,他不愿意看到另一个人被迫将自己最隐秘的真心,在慌乱中彻底剖开。
于是,在长久的静默后,谢莳终于转过了身,与陆屿川四面相对。
“知道了。”
谢莳的声音是那么轻,轻得几乎要散在尘埃里,陆屿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说完,他便偏过头去,只留下一个清晰的侧影。
陆屿川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原本紧抿的唇角微微松开,目光沉静地落在谢莳脸上,像在无声地确认什么。
然后,他捕捉到谢莳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
修真界几十年的纠葛,魔尊与无情道祖师之间说不清是敌是友,是追是逃的岁月,早已沉淀成某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他瞬间了然那三个字背后的未尽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