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如潮水,在空旷的殿宇里弥漫堆积,压得人喘不过气。丹墀下挣扎而上的血腥气与汗味,似乎都被这龙涎香与殿宇本身的冰冷彻底吞噬。
良久,御座之上,那个被珠玉阴影笼罩的身影,终于开口。
“诸位……”声音透过冕旒珠玉的间隙传来,平缓,低沉,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波澜,既无抚慰,也无苛责,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辛苦了。”
这平淡无奇的三个字,落在静默的大殿里,却比任何雷霆震怒更叫人心头发颤。它抹去了昨夜的惨烈,抹去了太液池畔的牺牲,将一切惊心动魄的搏杀与毁灭,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一句“辛苦”。
龙涎香浓得发腻,混着金砖地面渗出的、经年累月的阴湿潮气,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罩住御座下每一个摇摇欲坠的伤躯。珠帘之后,那抹模糊的唇线纹丝未动,仿佛方才吐出那三个字的,不过是殿角一尊冰冷的鎏金铜兽。
李不坠拄着刀鞘的右臂因脱力而微颤,刀鞘尾部的青铜箍与地砖摩擦的刺耳声响激得众人头皮发麻。他突然抬头,赤红的眼珠死死钉向高踞御座的身影,齿缝间挤出嘶哑的低吼,带着铁锈气味:“辛苦?那么多人的血…那么多人的命…在你嘴里,就值‘辛苦’两个字?!”
于雪眠更是悲愤交加,濒临昏厥——她的手断了,爹没了,自己还差点成为祭品,换来的却是如此一句云淡风轻的话。她化悲愤为力量,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越过重重阻碍,试图穿透那晃动的冕旒珠玉,看清阴影下的面容。是那个立于汉白玉阶上,冕旒狂舞,高呼“见证新世”的假圣人?还是……别的什么?
丹墀尽头晨光刺眼如断头台的铡刀,斜劈入紫宸殿幽深的巨口。李不坠那声裹着血沫的嘶吼撞上蟠龙金柱,余音在死寂的殿宇里嗡嗡震颤,旋即被厚重的龙涎香吞没。
“李不坠。”内侍监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是平淡的调子,听不出喜怒,只是在道出常识,“咆哮御前,是为大不敬。”
“大不敬?我敬你个——”
狠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完,重压如铁毡轰然砸落在李不坠肩头。那不是气势的压迫,更像是这片空间重力的“规则”被强行扭曲。他本就靠刀鞘勉力支撑的身体猛地一沉,右膝“咚”地一声重重砸在坚硬的地砖上。骨裂般的剧痛吞噬了左肩的灼烧感,冷汗瞬间浸透里衣。
男人势颓,肩上压力陡增。就在他即将支撑不住,要整个人趴伏在地时,一股秽气驱散了重压,一直默不作声的陈今浣将他扶住了。
“我们来不是为了逞口舌之快的,你若实在气不过,待会儿出去揍我。”他转过头看向御座之上,深黑的眼眸目光狠戾如刀,“你不是李纯,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