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褪下伪装换回常服，屋内再次陷入沉默，只剩轻重不一的呼吸声。陈今浣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边响起细微的、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鸣响。他知道，这是心神过度耗损，加之身体极度虚弱，太虚的侵蚀正在加速。

他挣扎着，用尽最后一点清明，左手用力抠挖身下的地面，指甲缝里塞满灰尘与碎屑。他望向李不坠，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尽管那神色很快便被空洞覆盖：“……如果我不认得你了，如果我把你当成敌人……”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别犹豫。”

李不坠的瞳孔骤然收缩，如被针扎般刺痛。他看着陈今浣那双逐渐失去焦点的眼睛，看着那苍白皮肤下隐隐浮现的、不属于人类的躁动脉络，一股混合着暴怒与无力的情绪在胸腔间冲撞。他猛地踏前一步，蹲下身，几乎与陈今浣鼻尖相抵，灼热的气息喷在对方冰凉的皮肤上。

“听着，”李不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你忘一次，我便告诉你一次。你把我当敌人，我便打到你认出我来。想死？没那么容易。”他伸手，算得上是粗暴地扯开陈今浣的衣领，露出颈间缝合的缂丝禁制，以及其下微微搏动带着非人光泽的皮肤，“这东西还在，你就还是陈今浣。只要我还是李不坠，你就别想轻易被抹去。”

这蛮横的宣告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却像一团投入死水的岩浆，在陈今浣渐趋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了一圈剧烈的波浪。他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赤瞳，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意，顺着那被扯开的衣领，悄然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少年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合上了眼睛。身体依旧僵冷，识海依旧嘈杂，但那令人窒息的、不断下坠的虚无感，似乎被这毫无道理的强硬，暂时阻挡了片刻。

泠秋静立一旁，看着这一幕，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悄然加固了周围的隔音阵法，将外界的一切声响彻底屏蔽。

四下里彻底静了下来，隔音阵法将外界的杂音滤去，只余下三人压抑而粗重的呼吸声在空荡破败的屋内交织。李不坠依旧维持着蹲踞的姿势，像一头守护巢穴的倦兽，双瞳在昏昧光线下半开半阖，锁定在陈今浣苍白而脆弱的颈项间。泠秋背靠另一面墙壁趺坐，指尖虚搭膝上，青白道袍下摆铺开，周身清辉内敛，仅维系着阵法最基本的流转。陈今浣则蜷缩在墙角，头歪向一边，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却并不安稳，眉心在睡梦中仍微微蹙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永无尽头的角力。

这一夜无人真正安眠，不过是精神与肉.体双重透支下的短暂昏沉。天色由最深沉的黑缓缓转向一种浑浊的灰蓝，缝隙间的微光尚未带来暖意，反而衬得屋内积尘愈发厚重。

最先惊醒的是李不坠。他几乎在意识回笼的瞬间便绷紧了肌肉，目光如电扫过门窗缝隙，确认无异状后，才缓缓放松了些许，看向身旁。陈今浣依旧睡着，姿势未变，只是搭在膝上的右手无意识地微微抽搐，似是噩梦惊扰。

几乎同时，泠秋也睁开了眼，眸中清明依旧，只是眼底添了几缕血丝。他无声起身，走到窗边，以极缓的速度将破损的窗纸拨开一丝，向外窥探。晨光熹微，巷道空无一人，只有几只灰雀在瓦砾间跳跃觅食。

“如何？”李不坠低声问。

“暂无异动。”泠秋收回目光，视线落在陈今浣身上，“他情况似乎略稳，但心神损耗过剧，非一时能复。”

正说着，陈今浣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眼睫颤动几下，缓缓睁开。初醒的茫然只持续了极短一瞬，便被一种深切的疲惫取代。他试着动了动，浑身骨头像是生了锈，右肩胛下的酸胀麻痒感愈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