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门外传来一重两轻的叩击声,是约定的暗号。陈今浣睁开眼,起身挪开门后抵着的旧经幡。李不坠与泠秋闪身而入,身上带着外面阳光与尘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油腥与熟肉的味道。
李不坠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方包扔给陈今浣,纸包温热,入手沉甸。打开,是两只烤得焦黄、油光发亮的胡麻饼,中间还夹着厚实的酱色羊肉。“外面搞到的。”李不坠言简意赅,自己走到窗边,继续观察。
泠秋则从袖中取出一个粗皮水囊,递给陈今浣,神色比出去时凝重些许。“寺中今日果然不同。戒坛殿周边已完全清场,用黄布幔围了起来,有武僧把守,寻常香客不得靠近。往来搬运法器、净水的沙弥比平日多了数倍,步履匆匆,神色肃穆。我们还看见几位身着紫色袈裟、似是别寺前来观礼的大德,被引往客寮方向。”
陈今浣咬了一口胡麻饼,烤炙面食的焦香与羊肉浓郁咸鲜的味道在口腔中化开,暂时压过了脏腑深处那股虚乏的灼烧感。他慢慢咀嚼着,听着泠秋的叙述。
“于府那边,有动静么?”他咽下食物,问道。
泠秋摇头:“永宁坊的正门依旧紧闭,后巷也未见异常车马。铁鹞先生所言那位王嬷嬷,我们暂未尝试接触,怕打草惊蛇。”他顿了顿,“倒是西市那边,有了新消息。铁鹞手下的人留意到,那支祆教商队今日清晨有异动,他们从居住的邸店后院,秘密运出了几个用厚毡严密包裹的长形箱笼,装上车后,并未前往西市任何货栈或交易场所,而是径直出了金光门,往西去了。看方向,似是前往扶风一带,但中途是否会改道,不得而知。”
“扶风?”陈今浣想起法门寺正是在扶风。佛骨自法门寺迎请而来,祆教徒此时运物西行,是巧合,还是有所图谋?他们与迴伶、大慈悲观并非同路,甚至可能对立,但其行为同样透着神秘。
“箱笼大小,约莫可容一人蜷卧,或放置中型器物。”李不坠忽然开口,他依旧望着窗外,声音传来,“包裹甚严,车辙印迹颇深,所载不轻。”
陈今浣吃完一张饼,将另一张里头夹着的羊肉单独挑出来吃掉,剩下的仔细包好,收入怀中。腹中有了温热实在的食物垫底,那股源自非人部分的饥渴似乎被安抚了些许,不再那么尖锐地啃噬理智。他喝了几口水,问道:“寺中对于后日仪轨,除了清场戒备,可还有其他特别布置?比如某些阵法?”
泠秋颔首道:“戒坛殿外围,确有新的阵法波动被布下,非杀伐之阵,更似强化屏蔽、稳固空间之用,应是防止仪轨过程中愿力外泄或外邪侵入。殿内情形无法探查,但据一位早年曾游历各方、见识过类似大典的香客闲聊所言,‘安奉净坛’往往需以特定星象时辰为引,配合地脉水法,在坛城四隅设立‘镇器’,确保净化之力圆满无漏。这‘镇器’可能是法器,也可能是……人。”
“人?”
“嗯。身具清净根骨、自愿持戒静守的童子或童女,立于阵位,作为活着的‘锚点’,引导和稳定净化之力。不过此法要求极高,且需本人全然自愿,心无杂念,近些年已极少使用,多以上古流传下的清净法器替代。”泠秋解释着,眉头微蹙,“崔氏献出的玉净瓶,虽是宝物,终究是‘物’。若普济大师为确保万全,仍然安排了‘人锚’……”
陈今浣立刻明白了他的未尽之言。于雪眠若被带入寺中,除了可能作为某种“净化”对象,会不会也被安排成为这样的“人锚”?以她的心性,在家族与高僧的压力下,很可能应允。但泥犁子在她腕间,那凶物与佛门清净之力天生相冲,届时会发生什么?是泥犁子被强行压制乃至剥离,伤及于雪眠根本;还是泥犁子戾气反冲,干扰甚至破坏整个仪轨?
“得尽快把消息递进去。”陈今浣低声道,“至少让她知晓我们的打算,心里有个底,必要时……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挣扎。”
李不坠转过身,走到屋子中央。“铁鹞给的联络人,今日午后,寺中杂役会有一批轮换,王嬷嬷之子就在其中,是个往寺内送菜蔬的挑夫。可借他之手。”他从怀中取出一截寸许长的空心芦苇杆,递给泠秋,“道长可会留音之术?将需传递之言凝于简讯,封入此杆,交予那挑夫,他自有办法送到王嬷嬷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