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她睡一会儿。针力引导,加之心神本就耗弱,睡是好事。”泠秋仔细收好银针,走回外间,额上也见了薄汗。他在木凳上坐下,接过陈今浣默默递来的一碗清水,饮了几口。
“能想起来多少?”陈今浣问。
泠秋摇头:“‘无梦引’毒性古怪,重在‘抚平’与‘剥离’,它会将记忆与对应的情感、认知之间的联系层层淡化,最终使之如隔雾看花,虽有模糊影子,却触不到真实。施针只能暂且加固心神根本,防止继续消退。要找回,需彻底拔除香毒,辅以安心宁神之药,或许还需……”他顿了顿,“还需她自身有强烈的‘想记起’的意愿。外力终是辅助。”
自身意愿。陈今浣看向里间床上沉睡的少女。此刻的她,连“自己”是谁都一片模糊,那份“意愿”又从何而生?
铁鹞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附近探查过了,暂无异常。这是从屋后旧窖里找到的,一点糙米和干菜,还有半坛酱,看着没坏。炭够烧两三日,水需去坡下溪边打。”他将东西放在桌上,“某需回城复命,并打探寺中后续与终南山那边动静。留两人在林子外缘暗处守望,若有急事,以响箭为号。”
李不坠点头:“有劳。”
铁鹞拱手,不再多言,转身出门,马蹄声很快远去。
院落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声穿过林梢与荒草的呜咽。日头西斜,将屋影拉得斜长。
泠秋歇息片刻,起身查看那尊带回的青瓷香炉。炉底残留的香灰已被他小心刮取一些,包在另一张素帕里。此刻他指尖拈起一点灰烬,凑近细闻,又伸出舌尖微微舐尝一下,旋即皱眉吐掉,以清水漱口。
“确含陈艾、夜明砂、禹余粮之灰气,还有一味……像是焙制过的苦参根,但经过特殊炮制,燥性大减,独留苦涩宁神之效。符纸灰的气息很淡,几乎被掩盖,但存在。”他沉吟道,“炼制此香之人,对药性调和与心识影响,钻研颇深。非一般江湖术士可为。”
“大慈悲观,或者那个‘云游子’。”陈今浣道。
“或许两者本是一体。”泠秋将灰烬包好,“云游子订制怪香,又将方子或成品送至能接触于府内眷之人手中……这链条背后,所图非小。”
李不坠从门外提了一桶水进来,哗啦倒在屋角水缸里,溅起些水花。“明日我僦马,去终南山探路。”他将桶放下,言简意赅。
泠秋看向他:“李兄一人?”
“人多扎眼。”李不坠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粗陶碗舀水喝,“出京城启夏门,穿樊川,过神禾原,入南山山谷,抵终南山,路线大致如此。青霞峪既可能是巢穴,必有戒备。探路为主,若有机会,寻药,顺手摸清虚实。”
“我同去。”陈今浣忽然道。
李不坠喝水的手顿住,转过头来,盯着他。
“金线重楼喜阴湿岩隙,我对这类阴寒气息,或许比你们敏感。”陈今浣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况且,我这身子既然与那劳什子大佛、骨片印记都有过感应,到了地方,说不定能‘嗅’到更多。留着也是躺着,不如动动。”
理由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李不坠没立刻答应。他的目光从陈今浣没什么血色的脸,移到他自然垂落却依旧能看出些微不自然的右肩,再落回他深黑的眼睛。
“你能走多远?”
“没死就能走。”
对话简短,却隐有对峙。
泠秋轻轻叹了口气,打圆场道:“其所言不无道理。药骸对阴秽之气感应特殊,或有助于探寻。只是伤势确需顾忌。”道人略作思忖,“明日清晨出发,若他届时气色尚可,体内无骤变之虞,同行亦可。但需应承,一切行动,听从李兄安排,不可妄动。”
陈今浣“嗯”了一声,算是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