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没再反对,算是默许。他走到里间门口,朝内看了一眼。于雪眠依旧沉睡着,侧脸陷在粗糙的枕头里,呼吸平稳。
“她今夜如何?”他问。
“香毒暂被针力锁住,今夜应能安睡。明日需按时施针一次,辅以我现有的一味‘宁心散’煎服,可保三日无虞。”泠秋道,“三日内,我们需带回至少金线重楼与合欢皮。石耳若一时难寻,可以他药替代,只是效力稍逊。”
夜幕渐渐垂下。荒郊野外的夜,来得快而沉。屋中点起一盏铁鹞留下的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泠秋简单熬了些米粥,就着酱菜和干粮,三人沉默地吃了。于雪眠一直未醒,泠秋探过脉息,确认只是沉睡,便未惊扰。
饭后,陈今浣靠在里间另一张空床的床柱上,闭目调息。额前那片皮肤下的空洞感,在寂静中似乎更清晰了些,但青红皂白的声音并未再度出现,仿佛随着吴命轻的雾散一同暂时退场。
外间,李不坠坐在门槛上,擦拭着赤渎。刀身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暗沉的血泽,映不出什么清晰的影像。
泠秋则在灯下仔细分拣着药圃里采得的药材,将可能用得上的几味单独取出,又在一块素布上写写画画,推演进山的路线与可能遇到的药材生长环境。
夜风渐凉,穿过破窗,吹得灯火摇曳不定。远处山林深处,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悠长而孤清。
这一日,从戒坛殿的血腥混乱,到精舍中的空茫失忆,再到这荒僻药圃的短暂喘息,跌宕如幻梦。此刻的安静,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片刻沉闷的凝滞。
陈今浣睁开眼,看向对面床上沉睡的于雪眠。少女在睡梦中蜷缩了一下身子,放在身侧的右手轻轻一抽。那枚血玉钏,在昏暗中依旧黯淡,犹如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
他忽然想起,在玄都观收服泥犁子的混乱夜晚,那股凶戾的力量曾如活物般钻入他体内,带来撕裂般的痛苦,也带来某种诡异的、血脉贲张的共鸣。那时的于雪眠,眼中还有惊惶,有歉意,有属于“于雪眠”的鲜活情绪。
而现在……
他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
明日终南山。青霞峪。栖霞观。乱石坡下的废弃洞府。那里等着他们的,恐怕不只是几株救命的药材。
夜色渐浓。
远处村落最后几点灯火逐一熄灭,风掠过屋后杂木林,枝叶摩挲声时急时缓,如同深睡巨兽不均匀的鼾息。偶尔有夜枭短促的啼叫划破黑暗,尖利而突兀,旋即又被更广袤的寂静吞没。
后半夜,风里捎来湿气。远处天际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滚过山峦。空气变得潮润,带着泥土翻起和草木汁液被挤压后的清腥。
李不坠忽然低声道:“要下雨。”
话音落不久,第一滴雨点便砸在屋顶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响。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很快,雨声连成一片,淅淅沥沥,由疏转密,最终化为绵长不断的哗哗声,笼罩了整座草庐、药圃、以及更远处的荒野山林。
雨水冲刷着瓦顶、窗棂、泥地,带来一种万物被洗涤的清新气息,也掩盖了其他一切细微声响。世界仿佛缩进这雨声编织的茧里。
陈今浣在这种单调而宏大的背景音中,意识终于开始模糊。那些破碎的幻象逐渐远去,体内蠢动的暗流也似乎被雨声抚平,沉入更深的倦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