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在脚下延伸,马蹄声碎而规律。
日头渐高,山间的雾气散尽,视野变得格外清晰。远处樊川的田畴如棋盘般铺展,其间点缀着零星的村落和炊烟。风从平原吹来,带着庄稼和泥土的气息,与山里那股潮湿阴冷的味道截然不同。陈今浣深吸一口气,感觉肺腑里残存的甜腻气息正在被一点点置换出去。
两人没怎么说话。只有马蹄声和偶尔的鸟鸣陪着他们走完这段下山的路径。路过那处歇脚的茶寮时,李不坠勒住马,看了一眼日头。
“歇一刻。”他说。
茶寮还是来时那个,棚子底下摆着三四张歪斜的木桌,卖茶的老汉正蹲在灶前添柴。见有客人来,他站起身,用搭在肩上的粗布擦了擦手,脸上堆起殷勤的笑。
“二位客官打山里出来?来碗热茶?有刚出锅的蒸饼,就着自家腌的酱菜,香得很。”
李不坠点点头,将马拴在棚外的木桩上。两人选了靠边的桌子坐下,背对着茶寮里其余几个歇脚的客商。那几个客商正低声议论着什么,偶尔飘来几个词——“城南”、“宵禁”、“金吾卫”——听得不甚分明。
老汉端了两碗茶来,又用木盘托着几个热气腾腾的蒸饼和一碟青灰色的酱菜。李不坠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拿起蒸饼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陈今浣端起茶碗,茶水温热微苦,正好冲淡喉咙里残留的干涩。他喝了几口,放下碗,目光落在对面男人的脸上。
李不坠的下颌绷着,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吃得很慢,每一次都嚼很久,眼神却不时飘向远处山峦的方向——那是他们刚刚离开的地方。
“师兄他见着药,会说什么?”陈今浣问。
李不坠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继续嚼蒸饼。
“会说‘辛苦二位’。”他咽下蒸饼,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问山里情形。”
“你打算说多少?”
李不坠沉默片刻。
“该说的都说。”他把茶碗放回桌上,碗底磕在粗木桌面发出轻微的闷响,“瞒不住他。再说,往后要再进去,得有人在外头接应。”
陈今浣点了点头。他想起泠秋那双总是温和却藏着洞察的眼睛,想起他在精舍里给于雪眠施针时指尖流转的清辉。确实瞒不住。
“那女人,”少年顿了顿,“你看出什么了?”
李不坠的眉头微微拧起。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桌上那碟酱菜上,酱菜切得粗细不均,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
“不好说。”他终于开口,“那身衣裳——深紫色曲裾,式样很老,至少是二三十年前的款式。如今长安城里,除了那些老世家还留着旧衣裳,寻常人家早不穿那个了。”
陈今浣想起那女子覆面的黑纱,想起她空茫望向穹顶的眼睛,想起她最后看向他们时那一眼——不惊不怒,只是确认。
“她看见我们了。”他说。
“嗯。”
“但她没动。”
“嗯。”李不坠端起茶碗浅呷,“要么动不了,要么不想动,要么——时候没到。”
这话他之前说过一遍,此刻再说,语气里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陈今浣没再问,拿起蒸饼咬了一口。饼是粗面做的,有些糙,但蒸得透,嚼着有股粮食本身的甜味。酱菜咸中带酸,开胃,正好压下那股隐约的不适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