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落在窗外某处,越过那片杂木林,越过荒坡,投向远方终南山的轮廓。那山影在午后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峰峦起伏,云雾缭绕,看不清细节。
“先把于姑娘稳住。”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药齐了,你给她用上,让她能想起些东西,哪怕想起一点也好。”
泠秋点头。
“然后呢?”
李不坠转回头,看向桌上那尊青瓷香炉,看着炉口残留的熏黑痕迹。
“然后,再进去一次。”
陈今浣睁开眼,看着他。
“得先弄清楚那地方的门道。那女人是谁,那炉子烧的什么烟,那石台上的小像是什么来历。”李不坠缓缓道,“还有那个云游子——他是大慈悲观的人,还是另有来历。”
泠秋颔首沉吟:“需准备什么?”
“绳索,火折,足够的水和干粮。”李不坠想了想,“再备些宁心散,多备些。那烟雾邪门,光靠闭气不够。”
泠秋点头,起身走到墙角那只装药材的布袋旁,开始清点现有的存货。他动作仔细,每取出一包,便在心中默默记下数量,盘算着还需添置哪些。
陈今浣看着他的背影,又看向李不坠。
“我跟你去。”
李不坠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沉沉的,带着某种审视,却没有立刻拒绝。
“你伤没好。”
“死不了。”陈今浣迎着他的视线,语气平淡,“洞里那东西对我有反应。那‘凝视’,还有那烟雾,我能感觉到更多。下次进去,或许能用上。”
李不坠沉默片刻。
“能撑得住?”
“撑得住撑不住,进去才知道。”
李不坠没再说话。他转回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远山的轮廓,不知在想什么。
屋内的光线渐渐西斜。日光从破窗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缓慢移动,拉长,最终融进门槛后那片越来越浓的阴影里。
泠秋清点完药材,又开始准备煎药。他将金线重楼的根茎洗净,切成薄片,与合欢皮、几味寻常的安神药一同放入那只陶罐里,注入清水,架在泥炉上。
炭火慢慢燃起来,红彤彤的光映在泠秋清俊的脸上,将他眼底的疲惫照得分明。他添了几块炭,让火势保持稳定,又用竹片轻轻搅动罐里的药材,让药性更好地融入水中。
一股清苦的蒸汽从罐口袅袅升起,很快弥漫了整个外间。那苦味里带着金线重楼特有的微腥,与合欢皮的淡涩混在一起,不似寻常汤药那般刺鼻,反而有种奇异的沉静感。
李不坠闻着这味道,周身的紧绷似乎松动了些许。他靠在椅背上,阖上眼,赤渎依旧横在膝上,手指却不再摩挲刀柄。
陈今浣靠墙坐着,也阖着眼。药气钻进鼻腔,丝丝缕缕,探入脏腑深处。体内那些沉滞的“影缘”碎片,被这气息一激,似乎又动了动,但没有翻腾,只是静静地,沉在更深处。
里间传来轻微的动静。是床板吱呀的声响,和衣物窸窣的摩擦。
泠秋起身,掀开门帘走进去。
于雪眠已经醒了。她靠在床头,月白的襦裙有些凌乱,乌发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听见动静,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泠秋身上,似乎比昨日多了一丝波动。
“姑娘醒了。”泠秋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伸出三指,轻轻搭在她腕间。
脉象平稳,比昨日有力了些,但仍透着虚浮。香毒被针力暂时锁住,没有继续侵蚀的迹象,但那层笼罩心神的“雾”,依旧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