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他将赤渎放在伸手可及的桌边，靠在那张简陋的木椅上，阖上眼。不多时，呼吸便变得绵长而均匀。

陈今浣也阖上眼。他的身体确实累了，那种疲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一层层漫过四肢百骸。右肩的钝痛在黑暗中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的倦意。

意识开始模糊。

先是外间的声响变得遥远——泠秋添炭时轻微的窸窣声，油灯芯偶尔的噼啪，屋外不知何处传来的虫鸣——这些声音像被拉长的丝线，渐渐融进一片混沌的背景里。然后是身体的感知：靠着的土墙那粗糙冰凉的触感，衣料下皮肤传来的隐隐刺痛，胸腔里那颗心缓慢而沉重的跳动——所有这些，都被一层层剥离，远去，最终只剩下一种漂浮般的、失重的空无。

黑暗。

起初是纯粹的、没有边界的黑暗。后来，那黑暗开始变化。

并非从某个方向亮起的光，是黑暗本身渐渐变得“薄”了，像浓墨被清水稀释，透出底下隐约的轮廓。那些轮廓慢慢清晰，慢慢凝固，最终成形。

陈今浣发现自己站在一处荒原上。

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地是褐色的，干裂成无数纵横交错的沟壑，裂缝深处看不见底。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活物的踪迹。只有远处的地平线上，立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棵树。

树干黝黑，枝桠光秃，扭曲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叶子，没有花，只有那些枝桠，像无数枯瘦的手臂，在寂静中无声地抓挠着什么。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战袍，袍摆残破，沾满干涸的泥点和更深的、像是血渍的痕迹。他站着，一动不动，像那棵树一样沉默。

陈今浣想走近，脚却像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步子。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熟悉的、被无形之手攥住的感觉又回来了，只是这一次，攥住他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压垮的东西。

那人转过身来。

是欧阳紧。

但那不是陈今浣记忆中的欧阳紧。记忆里的欧阳将军，身板总是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隼，说话时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眼前这个欧阳紧，脸上那道从眉梢斜切的旧疤依旧醒目，但那双眼——那双眼是空的。

空的，像两口枯井，像荒原上那些干裂的沟壑。她望着陈今浣，眼神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认出，没有询问，甚至没有陌生——只有一种比陌生更彻底的“不存在”。

女将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声音，只有一股血。

那血从她的嘴角涌出来——不是流，是涌，像泉水从地底涌出。暗红色的，浓稠的，带着铁锈的腥气。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顺着她的下颌滴落，滴在那残破的战袍上，滴在干裂的土地上，很快汇成一小片暗红的洼。

她还在张嘴，还在想说什么。但涌出的只有血。

陈今浣终于能动了。他向前冲去，却发现自己永远也跑不到那棵树前。欧阳紧和他之间的距离，明明只有十几步，却像隔着整片荒原。

他跑，跑，跑，脚下的干裂土地不断延伸，欧阳紧的身影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和那棵枯树一起，融进铅灰色的天幕里。

只剩那个声音——不是欧阳紧的声音，是另一个他太过熟悉、每次响起都让他脊背发凉的声音。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