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山脊上方斜斜地切下来,将林间空地划成明暗两半。亮的那半边草叶上凝着露珠,一粒一粒,宛如谁随手撒的碎银;暗的那半边雾气还没散尽,贴着地面流动,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被夜露浸透的泥土和碎石。
爬山虎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那道岩缝已经窄得看不见了——像是被月光洗掉了,像墨迹落在水里,慢慢洇开,慢慢变淡,最后什么也不剩。
陈今浣站在岩壁前,伸手摸了摸那丛爬山虎后面的石头。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粗糙的石面,苔藓湿滑,指腹蹭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他收回手,把那点水痕在衣摆上蹭掉。
李不坠站在空地边缘,赤渎已经重新挂回腰侧。阿潘蹲在他脚边,缩成很小一团,灰扑扑的衣裳在月光下泛着惨白。他低着头,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男人的目光扫过空地边缘那几棵老树,又移向远处月光下泛着银灰色泽的荒坡。他没有说话,但陈今浣注意到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并没有完全放松,拇指抵着刀镡的边缘,随时可以推开。
空地对面,那丛灌木旁边,本该有一个人等在那里。
灰褐色的宽袍,清瘦的身形,那双灰蒙蒙的眼睛——慈航渡厄说会在山下等,说那洞的门开了,他们在里面,他在外面守着。可此刻那片灌木丛旁只有月光投下的斜长影子,和几株被夜露压弯了腰的野草。
“没人。”李不坠说。
陈今浣点了点头。他环顾四周,林间空地上没有任何人来过的痕迹。仿佛慈航渡厄这个人从未在这里出现过,仿佛昨晚在草庐里那个靠着门框说“我会在山下等你们”的人,只是他们被洞中烟雾熏出来的幻觉。
然后,他看见了。
空地边缘,靠近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地方,雾气比别处浓了些。聚成一团,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起来的。
那团雾动了。
它从内部开始变得稀薄,犹如是有人从里面往外走,把雾气一层一层拨开。最先露出来的是一截白色的袍角,在月光下几乎与雾融为一体,只有边缘微微泛着冷冽的银光。然后是整个人——纤尘不染的白袍,松散披拂的白发,还有那双颜色寡淡,空茫得仿佛什么都没在看的灰白眸子。
吴命轻。
他从那团雾里走出来,脚步轻得没有在草地上留下任何痕迹。那团雾在他身后缓缓收拢,缩成薄薄一层,贴着他的后背,像一件没有重量的披风。
陈今浣看着他,一时没有说话。他想起在大慈恩寺戒坛殿里,这个白衣白发的佹道人从雾气中析出,站在他身侧,用那层乳白的屏障隔开了青红皂白的蛊惑和“影缘”灌注的冰寒。他说雾能维持百息,然后去找阿霖最后一片残魂。后来雾散了,人也不见了。
现在他又从雾里走出来,在这片远离长安城的山林里,在月光下,在慈航渡厄本该等着的地方。
“那位,”吴命轻开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走了。”
他没说是谁,但陈今浣知道他指的是慈航渡厄。
“走了多久?”
吴命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白发随着晃动从肩头滑落几缕,又被夜风拂回去。“不知道。在下来的时候,这里就没有人。”他顿了顿,那双灰白的眸子移向岩壁上那丛爬山虎,看了一会儿,“他把这个留在了这里。”
吴命轻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