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细想,阵壁正在合拢。
那些无声的震颤越来越密,越来越沉,压在头顶上方的穹窿已经低到他能感觉到它的边缘——像是有一只巨大的手掌正从上方缓缓按下,将阵内的空气一点一点压向地面。呼吸变得费力了,每一次吸气都要比上一次多用一分力气,胸腔里那团浊气却怎么也吐不干净。
陈今浣试着调动体内另一股力量——那些“影缘”碎片。
它们在终南山洞窟里曾经那么活跃,几乎要把他的意识从躯壳里挤出去。此刻它们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沉在最深处,对他的呼唤没有任何回应。
困兽犹斗。
他向前迈出一步,朝着阵壁最薄弱的方向——那里站着两个身形较瘦的道士,印诀结得不如其他人稳,指尖在微微发颤。他冲过去,身体撞在那层看不见的壁上,感觉撞进了一团粘稠的树脂,整个人被裹住了,从胸口到腰腹到四肢,全都被那种冰凉柔韧的东西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那层壁没有把他弹回来。它只是把他粘住了,像捕蝇纸粘住一只苍蝇,越挣扎陷得越深。他能感觉到那些无声的震颤正在顺着那层壁往他身上爬,从手臂到肩膀,再到脖颈,最后汇聚在头顶,像一顶越收越紧的铁箍,箍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高个子道士走过来,停在阵壁外面,离他不到两步远。那双发光的眼睛凑近了,近到陈今浣能看清他瞳孔深处那些像蛛网一样的细密纹路。那纹路在缓慢地旋转,有某种更深处的什么东西正在透过这双眼睛往外看。
“‘那位’让我带句话。”高个子道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阵中其他几人听见,“‘三日后,你成不了。’”
“你说的…‘那位’……是谁?”呼吸也变得艰难,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去问。须臾,肺像两只被攥紧的拳头,再也撑不开,再也吸不进任何东西。
对方没有理会。他直起身,退后两步,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手势。阵中那几个道士同时变换了印诀,十指交叉的方式变了,拇指不再并拢,而是分开指向两侧,掌心从朝内转为朝外。
阵壁骤然收紧。
陈今浣的视线开始模糊。月光、官道、老榆树、那个道士发光的眼睛——所有的轮廓都在他视野里缓慢地融化,像冰块放在温水上,边缘先化,然后是表面,最后整块都化没了,只剩一片没有边界的混沌。
他听见那人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隔着层厚水幕。
“带走。”
然后是身体被托起来的感觉,像搬运货物一样粗暴的托——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有人抓住了他的腿,有人抓住了他的腰。他的身体在那些手掌之间被翻来覆去地调整位置,像一件被人反复掂量的行李,最后被平放在某个硬邦邦的东西上,抬了起来。
他终于彻底陷入昏迷。
……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里,草庐的灯火始终亮着。
李不坠坐在门槛上,赤渎横在膝头,刀身映着背后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将那点暗红切成两半,一半亮着,一半沉进鞘口的阴影里。他没有擦拭刀身,只是坐着,视线落在院门外那条被月光照成灰白色的土路上。
阿潘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裹着泠秋翻出来的那件旧棉袍,趴在桌子上。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又浅又急,偶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两声含混的呓语,似乎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泠秋在里间守着于雪眠,门帘垂着,偶尔传出一两声窸窣响,是他在更换敷在腕间的药巾。
子时过了。土路尽头没有任何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