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回到草庐时,泠秋正蹲在灶台边,将最后一把细柴塞进灶膛。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眼睑下方积着两团青灰。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把火钳搁在灶沿上,用抹布擦了擦手。
“没追上。人被抓走了。”李不坠说。他在桌边坐下,将赤渎解下来靠在桌腿旁。刀鞘底部沾了些泥土,是在官道边蹲得太久蹭上的。
泠秋站起身,走到桌边,将油灯挑亮了些。灯芯上结了一粒灯花,被他一拨便碎了,火苗窜高了一截,又落回去。他看了看李不坠沾着泥土的靴子,又看了看他空无一人的身后。
“几个人?”
“七八个。都是道士,靴印是同一种。”李不坠从怀里摸出那块记事的树皮,放在桌上,“拖拽的痕迹从窄路出口延伸到官道中央。我去迟了。”
泠秋重新坐下来。他没有追问更多的细节——是否有挣扎的痕迹、靴印的纹路、碎石被碾过的深浅——这些信息李不坠不说,就意味着他判断暂时用不上。他说出来的部分,已经是筛选过后的结论。
“陈今浣走之前,”青年道人斟酌着措辞,“有没有说别的?”
李不坠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短,像刀尖在磨石上轻轻点了一下,火花还没溅起来就收了回去。“他说……有些话,我在旁边,他说不出口。”
泠秋沉默了片刻。灶膛里的炭火早已熄尽,铜壶里的水汽也散了。他将双手交叠搁在桌沿,拇指抵着拇指,感受着自身的温度。
须臾,他把右手抽出来,伸进袖中摸出一枚符箓。那符箓折成小小的三角形,边缘被摩挲得有些起毛,朱砂画的符文在折叠处磨损了大半,只剩几道断续的红色痕迹。“他走之前,我在他身上留了这个。那边的符若烧了,这边的母符会有感应。”
李不坠的目光落在那枚三角形上。
“烧了?”
“没有。”泠秋把符箓收回袖中,动作很慢,不确定该把它放在哪个位置才合适。“母符一直没有动静。说明他没有遇到需要烧符的险情。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或者来不及烧,或者手被制住了烧不了,或者符在混乱中从他袖子里滑落了。这些可能性泠秋没有说,李不坠也没有追问。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膛深处有一块烧透的炭塌了下去,成为此时唯一的声响。
李不坠把那块记事的树皮拿起来,用指甲在背面又划了几道。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他说,目光仍落在那片树皮上,“你,我,韩景岱,韦贯之。周恭勤自己。还有送饭的那个人。”
泠秋将双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搁在膝头。灶膛里的炭火已经彻底熄了,最后一丝余温正从砖缝间散尽,屋里的寒气从地面慢慢往上漫,漫过脚踝,漫过小腿,像夜雾漫过荒坡上的草丛。
“送饭的人是大理寺的。”青年道人微微低头,抬手揉了揉眉心,“韩景岱用的人,他自己会查。”
李不坠没有接话。他想起白天在草庐里,韦贯之说“够了”时的神情——那是一种更接近于疲惫的了然,就像一个人站在河岸边,看着对岸的火光,知道那火迟早要烧过来,也知道自己手里能用来灭火的东西只有一把漏了的瓢。
还有墨知。静谧之所的人。他把那枚圆片放在桌上时,指尖的动作太稳了,稳到像是一个已经把这个动作重复过无数遍的人。他说“得用一个足够特殊的人”时,视线落在陈今浣身上,目光里早有预谋。
“周司监藏身的地方,”李不坠忽然开口,“是韦相安排的。”
泠秋抬起头。
“韦贯之把人从兴庆宫弄出来,韩景岱把人送到城外,墨知知道这件事。”李不坠的拇指搁在刀柄上,缠绳绳股被磨得发亮的那一段在他指腹下一遍一遍地滑过,“这几个人里,有一个知道陈今浣今夜会去找周恭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