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悬在那里,没有落下。
陈今浣看着那一点冷白色的寒光,看着它映在续的瞳孔里,像两颗冰做的月亮。
幽绿色的光从殿顶破损的藻井漏下来,将刀身镀上一层铜锈般的色泽。那把刀被很多人握过——刀柄上那层温润的光,是无数只手掌经年累月摩挲出来的,每一只手掌的主人都不在了,只有这层光留下来,证明他们曾经握过。
续蹲在他面前,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催促,也没有把刀移开。他的呼吸很浅,浅到陈今浣几乎感觉不到有气息拂在自己脸上。
那张拼出来的面孔在幽绿的光里显出一种不属于活人的静止,像一面被反复修补过的墙,每一块补上去的砖都来自不同的窑口,烧出来的颜色深浅不一,拼在一起却意外地平整。
“你不问?”
陈今浣没有回答。他当然可以不问——不问这一刀下去会怎样,不问“可能”到底是多大的可能,不问续从前做过多少次同样的事、那些被切开过的人后来都去了哪里。他可以什么都不问,就待在这里,等那把刀落下来。
可他问了另一件事。
“梁挺让你来,圣人也知道。”
续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是很轻微的一颤,像停在叶片上的蜻蜓被风惊了惊翅膀,还没决定要不要飞走。他把刀尖从陈今浣眉心移开,往下挪了半寸,停在鼻梁正上方。
“那位说你难缠。原来不是指你能打,也不是指你能扛。是指你到了这个份上,脑子还在转。”
说着,他把刀又往下移了一寸,刃尖悬在人中位置。
“那位让我把你拆到第三层。”续说,目光落在那把短刀上,“第一层是皮肉,第二层是经脉,第三层是识海。拆到第三层的时候,你会忘掉一些东西。忘了自己从哪儿来,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一路走过来牵着你的那些线。那些线断了,你就轻了。轻了,就好往里头装别的。”
他用拇指试了试刃口。指腹压在刀刃上,没有划破,只是压出一条浅浅的白印,松开又弹回去。“可我不打算拆到第三层。”
陈今浣看着他那双褪了色的眼睛。
“现在这样,算第几层?”
续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那把铁椅旁边。陈今浣的身躯还坐在椅子里,手腕固定在扶手上,十根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盖下方那几道细纹在幽绿的光里显得比之前更深了些。续站在那具无头身躯的左侧,低下头,看着它胸口的位置。
“你这里,”续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在那具身躯的左胸,没有触到,只是悬在那里,“有一粒东西。是别人放进去的,但放进去的那个人大概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有用,就放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