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从躯壳表面翻出的眼球一层一层地向内合拢，肩胛处往外翻卷的膜片重新贴回躯干，缝隙间的灰烟被挤出来，在躯壳周围凝成一层薄得近乎透明的膜。

躯壳本身也在变小，从悬在半空的一团庞然结构缩成一人高，再缩到只剩半人高。那张分成两半的脸仍然裂着，上下两半各自保持着不同的表情——上半张脸的眉毛往上扬，似笑；下半张脸的嘴角往下撇，似哭。

云游子此刻却选择了撤退，并非被击退，而是在主动且有计划的收拢。

李不坠追了两步便停了。追不上，那条灰烟空出的通道只在原地维持了不到两息便开始重新合拢，与此同时，从地底更深处传来了另一种震动。那震动和他之前在窑洞口感觉到的脉动同源，只是比那时更强，更沉，更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远的地底往上拱。

殿顶上剥落的灰烟越来越多，整片穹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殿壁根脚的石板开始出现裂纹，裂纹从墙根向中央延伸。裂纹里渗出来的不是灰烟，是一种说不清颜色的暗色液体，液体表面泛着油光，气味刺鼻。

更多的秽物，正在被吸引而来。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来看，不得不先撤。

李不坠转身快步往回走，在泠秋面前蹲下，将赤渎插在脚边，右手探进泠秋左腋下。泠秋的左臂已经没有一点温度了，隔着好几层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片暗青已经从左肩爬到了耳后，正在向枕骨方向延伸。

“截经的时辰，快过了。”声音很轻，闷闷的。

男人抬头看了一眼殿顶。整片穹顶已经从墨褐色变成了半透明，能透过它隐约看见窑洞那层原生黄土的拱顶。灰烟不再从裂纹里往外渗了——穹顶上的裂纹正在被从更上方渗下来的某种力量一层层抹平。

他将赤渎从地面上拔起来，插回背后的刀鞘。刀锋入鞘时卡了一下，他低头一看，鞘口被灰烟凝成的硬痂糊住了一圈。他用力把刀完全推入鞘中，然后弯下腰，将泠秋从地上扶起来。

泠秋的双脚勉强还能动，但每一步踩下去都不稳当。

脖子以下所有被封过的经脉都在以不同的速度坏死的程度各不相同——左臂最重，皮肤表面已经出现了大片皱缩，从指尖开始向手腕蔓延。右臂稍轻，但肘弯以下同样失去了血色，只有上臂还能勉强传递一些模糊的知觉。双腿的情况介于两者之间，能走，但每一脚踩下去的位置和预想的位置总有几分偏差。

李不坠的右臂从他右肩环过，手掌扣在他左肋侧，用自己的右胯顶着他的左胯，让他歪斜的身体有一个可以倚靠的支点。两个人在不断合拢的灰烟中缓慢地往回走。

身后，云游子已经完全缩进了殿顶那块正在变薄的暗色区域里。那张裂成两半的脸是最后消失的——上半张脸还挂着笑意，下半张脸撇着的嘴角却忽然动了动，挤出几个无声的音节。

二人没有回头。他在默数自己的心跳。从殿门到窑洞岔道，来时的路只有一条，但地面上那些被他踩过的脚印已经被灰烟反复覆盖了无数次，看不清了。他用靴尖点着地面探路，踩实了才跨一步。泠秋在他身侧，左腿绊了一下，膝盖撞上地面，他没有停，手腕一紧，将人重新提起来。

石门外，侧洞的窑壁上那些风化的刮痕还在。吴命轻的雾开辟出的出口近在眼前，泠秋忽然开口：“左臂，不行了。右臂也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