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无言。

他低下头，继续剥开泠秋的衣袍，寻找下一根针。

泠秋没有说下一根要取的针在哪里，只是抬起右手——那只从肘弯以下已经变成暗青色的手稍微动了动，勉力指向自己左胸偏中的位置。

“灵墟。针尾应该已经被血痂盖住了。你找找。”

李不坠拉开他的衣襟。左胸偏中的位置确实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血痂，颜色干透之后是深褐色的，边缘翘起来，底下露出一截银白色的针尾。他用指甲刮掉血痂，捏住针尾。这一根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团已经凝固的血块，被针尖从深处勾出来，黏在针身中段。

泠秋的呼吸在这根针离开皮肤的瞬间中断了一次。他的胸腔还在起伏，但气管里那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都推不过去。李不坠看着他的脸，伸手托住下巴轻轻往上一抬，气道就通了。通的那一瞬泠秋咳了一声，没有痰，只是一声干涩的气音。

“还有哪儿？”李不坠问。

泠秋默想片刻，说：“先取下肢的。”

李不坠将手伸进已被灰烟染得发硬的道袍下摆，摸到了足三里那根最长的银针。针身比他预想的要软，拔出来时弯了一道弧，针尖上干干净净。他把弯了的针放在匣子旁边，正要伸手去够另一根时，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从里间门帘下摆的空隙里，他能看见一双女子的布履在慢慢靠近。

于雪眠的布履在门槛内侧停了一下。她身上那件月白的襦裙在晨光里显得有些空荡，腰间系带打了个看上去不太齐整的结，像是自己摸索着系的。她的左腕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袖管被掖进系带里，不至于到处晃。右手搭在门框上，五指微微蜷着。

“道长，”她的声音比在精舍时多了一层实感，但还是空，“我能做什么？”

泠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已经没什么颜色了，“帮在下看着，”他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数针。”

于雪眠点了点头，在李不坠左侧蹲下来。她低着头，看着匣中那些银针在地面的阴影里泛着冷光，光线从破窗漏进来，移一寸，那些针尾就亮一分。

李不坠又把一根银针从泠秋左腿足三里处拔了出来。这根针尖上沾着一丝红色，比手三里那根淡得多，但也算能接。于雪眠数了数匣外放着的针：“五根。”

泠秋没有确认，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李不坠正要去拔的那根银针上。那根在右膝外侧，针尾系着两根红丝线。李不坠把它拔出来时，他的整条右腿抽搐了一下。经脉被触动之后自行回缩的那种颤动，从大腿根部一直传到脚趾。针尖上带着一缕很细的血丝，血丝被针身的黏液裹着，没有断开。

李不坠把这根针也放在匣中。

于雪眠又数了一遍。“六根。”

泠秋的呼吸在这些针一根一根离开身体的过程中微妙地变了调。从一种僵死的平稳变成另一种更活的、更能分辨出节律起伏的呼吸。像冻了一个冬天的溪水终于在某个不起眼的春日午后开始从底部慢慢化开，表面还结着冰，底下的水已经在流了。

最后两根针在下丹田。李不坠掀开泠秋中衣的下摆，露出一截粗细均匀的腰腹。气海两侧各开一寸的位置各有一根银针，针身几乎完全没入皮肤，只露出针尾在晨光里微微发亮。针尾没有红丝线，也没有血痂，光秃秃地竖在那里，像两根从肉里长出来的骨刺。

“这两根拔掉之后，”泠秋的声音趋近耳语，“封任脉银针那里，需用你的血来护住心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