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看着他，没有说话。

“在体内埋久了，穴位周围已经习惯了有东西在堵。忽然抽掉，倒流的冲击可能会让经脉爆开。”他顿了顿，双眸直直注视着对方，“你是煞气最重的人，血里的阳性能在针孔闭合之前堵住缺处。”

李不坠将赤渎从左肩上解下，横放在膝头，然后用刀尖在左手指腹上划了一道。血涌出来，颜色比寻常人的更深。他将手指按在泠秋气海穴上一寸处，把正在往外涌的血全都按进了那个他看不见的缺口里。

“拔针。”他说。

泠秋自己拔的。他的右手从肘弯以下已经只剩下不多的力气，但捏住针尾的力道还是准的。两根针几乎同时离开皮肤——针身在拔出的过程中发出一声琴弦被拨动的细微嗡响。余音很短，短到来不及分辨音调就消失了。

李不坠按着气海穴的手掌感觉到了一阵剧烈的震颤，从指尖往上爬，爬到手腕便散成一片模糊的麻。那片麻没有继续往上蔓延，只是停在腕横纹以下，像一道看不见的堤坝，把后面涌来的东西全都挡在了外面。

泠秋的最后两根离体银针针尖上，干干净净。他将这两根针和前面那几根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眼，然后垂下手。那只手接触到地面时，从袖口探出来的指尖已经没有血色了。

“能接的经脉，”他阖上眼，“两条腿还能凑合用。右臂……看造化。左臂——”他没有说下去。也不必说了。

李不坠将手指从那片暗色处收回来。指尖沾着的血已经凝了，在皮肤表面结成一层薄壳。他没有去擦，只是把手搁在膝头，看着泠秋阖上的眼睛，看着那张因青紫色蔓延而显得愈发瘦削的脸。

于雪眠在对面蹲着，低头看着地上那排银针。八根针，五根针上有血丝，三根没有。她盯着那三根干净的针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李不坠。

“道长他……会好起来吗？”

李不坠点了点头。

他弯腰将泠秋从地面上抱起来。左肩不听使唤，他只能用右臂兜住脊背、左手按住后腰。泠秋的头从他肩侧垂下去，碎发扫过赤渎的刀柄。他抱着这个人绕过蹲在地上的于雪眠，走到里间门口，用膝盖顶开门帘。

阿潘不在。他睡过的那张床上铺着旧被褥，被褥上印着深浅不一的折痕，是睡过人之后没有整理留下的。他将泠秋放在床上，扯过被子一角盖住他胸口以下的位置，然后把那只乌黑木匣从外间拿进来，放在枕边。

于雪眠站在里间门帘旁边，右手撩着帘子，没有放下。她的视线落在泠秋发青的面庞上，看了片刻。

“啊、对了，我去烧水。”她说着放下门帘，脚步声向外间去了。

李不坠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泠秋的呼吸已经不像在窑道里时那么浅急了，虽然还是轻，但节奏稳了些。凝固的血从气海穴那被拔出了银针的细小创伤里，正一点点渗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指腹那道被赤渎划开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了，伤口边缘微微发白，有一道干涸的血痕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指根。他的血还在泠秋体内，在这张床板下不到两尺深的地方，在那条看不见的经脉断口处，堵着，等着那道伤口自己长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