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转身走回外间。于雪眠蹲在灶台前,手里握着一把干柴,正在往灶膛里塞。她的手在抖,经脉受损后肌力不足,无论做什么都有些困难。她把干柴塞进去,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残存的炭灰,灰烬底下还有几粒未熄的火星。她吹了几口气,火星没着,她又吹了几口。
李不坠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火钳,拨开炭灰,从灶台边摸了一块引火绒按在火星上,轻轻吹了两下。火绒亮了,他把它塞进干柴下面,火舌从柴缝间探出来,舔着锅底。
于雪眠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道长他……”她开口说了一半,又停下了。她的视线落在灶膛里跳动的火焰上,嘴唇翕动了几次。
“死不了。”李不坠直截了当地说。
于雪眠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只是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左袖管掖在系带里掖得很紧,不见松动。
李不坠把铜壶灌满水架在灶上,靠着灶台站定。左肩的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疼了,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从他肩窝穿进去,从肩胛骨下方穿出来。他把左手抬起来看了一眼,手还能动,五指还能攥拳,就是每动一下那根铁丝就抽一抽。
忽然,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那人的步子又快又急,靴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的声响带着军中人特有的节奏。李不坠往门口走了两步,右手按上刀柄。
院门被推开。铁鹞站在篱笆外,身上还穿着临走时那件灰布甲,领口敞着,露出一截因骑马赶路被风吹得发红的脖颈。
他没有立刻进来,目光扫过院子,扫过李不坠的左右手,最后落在李不坠的左肩上。那里被灰烟侵蚀过的衣料已经脆了,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一片淤青。
“淮西有关大渊献的异状已经消停,暂时安稳下来了。”铁鹞跨过门槛,在院子中央站定,“将军领兵出颍水,大捷。敌军退了三十里,能确定不是诈败——粮道被断,后援不继,不退就要被围死在颍水南岸。”
李不坠等着。
铁鹞又往前走了两步,在歪脖子树下停住。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的位置,那里有一道被头盔勒出的红痕。“战报是今早丑时到的,上面写着——淮西军主力已溃,残部退入蔡州城闭门不出。欧阳将军拟以偏师围城,自领主力回师长安。”他松开揉眉心的手,看向李不坠,“她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李不敌静静听着,没有追问。
铁鹞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下去:“将军从一位亲信那里得知了大渊献的事。知道之后,留守淮西的原定部署全变了——围城的偏师只留了三千人,主力一万两千人全部拔营,轻装疾进,日夜兼程。她带亲兵骑队先行,马不停蹄,预计明日午时前后抵京。”
明日午时。李不坠在心里把这个时间和从周恭勤那里听来的那个三日之期叠在一起。三日之期从昨夜算起,明天是第二日,后天是第三日。她赶回来还能赶得上做什么,是赶在门开之前把能调动的兵力布防在长安城内外,还是赶在那东西来的时候,站在城墙上,和她这辈子守了半生的这座城一起扛。
“欧阳将军让你带话?”李不坠问。
铁鹞沉默了片刻,把手从眉心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带了一句话,”他说,“‘撑到明日午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