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泄完情绪，想到这一桶热水要供好几人一起用，你赶紧擦干了身上的水珠，套好安特弗林为你准备的衣服，一边走一边整理湿漉漉的头发。用香皂洗头发，会让你微微打卷的银色长发更难梳开。发丝之间的摩擦力强得可怕，你用力揪起头发，一边把梳子向上拉，一边跳起来，试图依靠地心引力，把那团顽固的发结扯开。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你的手腕，把梳齿和你的头发分开，灵活的手指梳进你打结的发团里，轻柔地理出了你的发丝。

“谢谢。”你揉了揉被扯得又疼又烫的头皮，向帮你解开了头发的人看过去。卡尔文沉默地递上梳子，眼睛飘来飘去，像是隐瞒了什么。如果面前的他是个地精奴隶，你大概会揪着他的耳朵，问他到底在藏些什么，不过很显然，你不能，也不想这么做。你继续梳理头发的其他部分，卡尔文也终于开了口：“你的头发……慢一点梳吧。我看你的头皮都被扯红了。”

你哭笑不得。“谁允许你看了？嗯？”

“我……”刚开始和你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就一直在打颤，被你这么一问，他说话的方式更结巴了，就像舌头掉进了嗓子眼，“就是……我……你别……对不起！”

唯一一句流畅而完整的话就是道歉。扔下一句对不起后，卡尔文一头撞进了浴室，而早就悄悄钻进浴桶里的芙洛拉惨叫一声，顺手抄起什么就扔了过来，把卡尔文打退回了原位。你刻薄地大笑起来。

“你怎么不提醒我一下！”卡尔文揉着额角，抱怨起来，“我是真不知道芙洛拉在里面！”

“你那时候还在犹豫着怎么教我梳头发呢。”你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我只想听听你要说的而已，又不想对你说话。我可没有义务提醒你这个。”

“这真的让我很尴尬！”卡尔文拍了拍涨红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吧，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可能挺好玩的……”

你挑了挑眉。看着你油盐不进的样子，卡尔文的神情有些复杂。人类深棕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你的脸，和那些在魔索布莱城里的男卓尔相比，这双眼睛的颜色很柔和，并不像那些放荡的男子一样咄咄逼人到让你不快。不过，被盯得久了，你还是觉得不太舒服。

“别盯着我的脸瞧了，难道你期待我对你做什么？我要去和我哥哥说两句。”你强忍住扇他巴掌或踢他屁股的冲动，扔下他，自顾自地推开了主卧的房门。

安特弗林和温妮一左一右挤在他们的半卓尔女儿身边，见你毫无礼数地闯了进来，家里的两位女人看起来有些生气。见状，安特弗林赶紧站起身来，用略显强硬的态度把你领出了房间。伪装成提夫林的伊曼纽尔正紧张地坐在门边，你们兄妹二人默契地无视了他，一前一后跨出门去，沐浴在地表的夜色之中。走出了几十米远，安特弗林回过头来，“温妮想知道……你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重新启程。”

“这正是我要回答你们的话。”你不满地抱起双臂，“我们本来计划往深水城去的，但是现在的情况是，深水城的人全都出城避难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魔法瘟疫？还有，记得晚上睡前告诉你的主母，她才是那个该为家族出面交涉的人。”

“够了，收起你的魔索布莱城做派，我再也不是你的保姆了。你和那些同伴不是也能好好说话的吗？”

“你的主母公然对我表达不敬！她本该对我表示欢迎和尊敬，我凭什么要忍受这样的委屈？”

“你随便闯入我们的卧室，当然会被……”

你像是被剪断的蚯蚓一样，没有头绪也没有方向地发泄着深压在你心中的复杂情绪。安特弗林见惯了姐妹们麻烦的脾气，只是冷淡地看着，等你冷静下来，才重新开口：“博德之门、无冬城和银月城都还可以通行，有不少从深水城出来的难民前往博德之门时经过了这里。你们可以从这里向西南方向出发，很快就能到达贸易大道。”

“所以，深水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缓了一会儿，心跳也终于平稳了下来。现在，你完全理解和接受了温妮一家的排斥态度，一边规划起前往博德之门的计划，一边想知晓更多关于深水城问题的情报。安特弗林撑起下巴，他努力思考的时候就会做出这样的动作。

“从难民们口中得知的信息十分复杂，总之，不是掉进九狱里那么单纯。听说，疯法师的地下迷宫突然塌陷了，紧接着，又有不死生物突然袭来，又突然消失，但是死伤惨重，很多基础设施也受损了。”

“已经到了无法继续居住的地步？”

“他们是这么说的。‘本来也舍不得离开家，可是，再继续住下去，不知道还会遇上什么事啊’。”

你抬起头，看向天空中缓缓移动的薄云。意外接踵而至，看起来杂乱无章，难以应对，但这些事的背后似乎又有所牵连。魔索布莱城遭到的袭击也和这些难民口中的描述十分相似，建筑倒塌、人群惊恐不安，罗丝的神力也大大衰弱了。也许有这样一种可能——这两个完全不同的城市，遭受的劫难却是一样的。可惜，现在的魔索布莱城变成了什么样，你一无所知。

“魔索布莱城会被彻底推翻的。”安特弗林毫不犹豫地说，“班瑞家族只剩下你了，你又离开了魔索布莱城，这在历史上从未发生过，蛛后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你还记得我们的家族史吗？”

你茫然地摇了摇头。你是个不成器的，母亲也没打算让你参与家族继承的斗争，你对所谓的家族历史不能说一无所知，倒也只能叫一知半解。

“简单来说，魔索布莱城的建立是依靠了魔索贝拉，而魔索布莱城屹立至今是依靠了班瑞家的大祖母伊芙奈。当年，蛛后降下神谕，使得班瑞家族始终拥有魔索布莱城中的一席之地，并让卓尔们服从了班瑞所制定的法律条款。如今，班瑞家族全都离开了魔索布莱城，相当于这座城市的基础已经消失了，蛛后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呢？除非，她放弃了这座城市。”

“也许她也放弃了她的神位。”你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亵渎之语后，你和安特弗林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芙涅尔……！”

不过，事到如今，你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并非你背弃了罗丝，而是罗丝抛弃了你，抛弃了班瑞家族。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当时，你的二姐正是在这里割下了第一刀。你一边感受着血液滚滚流淌，一边吟唱着祈祷的诗句，可神明的宠爱再也没有出现了。你隐约记得罗丝的侍从们，那些蜡融妖的咆哮声；饱受折磨的灵魂们哀嚎痛哭；你忍受着灼烧般的剧痛，自己的灵魂也仿佛被折断、烧成灰烬、又像蜡泥一样被揉搓。然后，你在一片死寂中醒来，身边只剩下姐姐们的尸体。

“也许是因为我不够虔诚？可我也并未信奉过其他神明。我怀疑，她有那么一瞬间，失去了对我的掌控，所以我逃了出来，还带来了这个。”

说完，你遮起右眼。安特弗林抬头看了看你那颗浅紫色的眼睛，琢磨片刻，犹豫着开口：“我没看出这有什么变化。”

“……什么？它变成紫色的了。”

“芙涅尔，你这只眼睛一直是这个颜色。”安特弗林舔了舔嘴唇，“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你这只眼睛是瞎的，因为在光下它有点发白，我知道它只是有点浅，但它一直是这个颜色。……你不仅仅是芙涅尔，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