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特弗林坐在一旁认真地搓洗你的衣裙。你察觉到他这个行为暗藏的目的——他总是想用在他人面前劳动的方式,让别人感到愧疚和感激,这也许是肩负着家庭责任的第二性的通病。你不太想出手帮忙,毕竟,刚刚也是你救了他,救命恩人可以不帮哥哥洗衣服。
坐在椅子上,你闭目养神,等待天亮。芙洛拉肯定是没法睡了,过了一会儿,你听见她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是想出门。安特弗林轻声叫住了她,两人嘀嘀咕咕地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洗衣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偷偷睁开右眼,安特弗林不见了,坐在洗衣盆旁边的人成了芙洛拉。你撇了撇嘴角,心想,不论是谁,洗带着呕吐物的衣服都会不好受啊。
冥想之下,时间总是会过的很快。你回忆起很多影响你心绪的事,但随着远处传来的鸡鸣声,燃烧的大火球再次照亮天际,你睁开双眼,内心平静,双手有力,目标明确,只专注于芙洛拉的问题。她引来了什么?是梦妖,恶灵,还是她自己的法术造出的东西?以她的能力,恐怕还做不到召唤其他位面生物。你仔细思考着能对付这种情况的法术。
“别盯着我看了。”芙洛拉不知何时停了手里的动作,脸上露出一种已经被意志力限制过的厌恶,“怕我洗坏你衣服还是怎么?”
“这是你该做的,谁让你差点害死安特弗林。”你举起手,将目光聚集在自己的指尖上。芙洛拉嗫嚅了几声,貌似是些脏话,你没怎么分辨,只是看着自己略微过长的指甲,继续回忆自己接触过的法术。
“你可以再睡一觉吗,芙洛拉?”
芙洛拉惊恐地瞪了你一眼,双手再次离开了充满肥皂泡沫的洗衣盆。你不悦地咳嗽了一声,她只好把手重新浸回水中,但仍然用那种惊恐又怨恨又无可奈何的圆眼睛滴溜溜地望着你。你被她看得略显不安,伸出食指,隔空戳着她的额头:“用防护善恶看看能不能让那鬼魂停下。”
“……我睡不着了。”芙洛拉说完这句话,专心致志地低下头,搓衣服去了。你叹了口气,看向已经重新“整理”好外表,鬼鬼祟祟探头探脑的伊曼纽尔,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假装成提夫林的夺心魔瑟缩了一下,缓缓说:“我不知道唉,还是问问牧师比较好吧。”
安特弗林端着热腾腾的面包汤出现了。粗糙的硬面包被他切成小丁,放在牛奶里煮了几分钟,又加上切碎的土豆和蔬菜碎,吃起来倒也不坏。露西亚对这份早餐不太满意,不过她还是坚持喝光了碗底的所有东西,提上一个小布包,礼貌地和所有人道了别,便走上了去村子的小路。芙洛拉拧干了袍子的水分,随手把它搭在露西亚坐过的凳子上,擦擦手,也开始大口喝起面包汤来。
“你们先吃着,我去备马车。”安特弗林解下身上的围裙,向屋子后方走去。你略带嫌弃地拎起凳子上的袍子,犹豫着要不要耗费一个二环法术位把这条还在滴水的裙子吹干。卡尔文很有眼力见地赶来,将它晾在了窗边的挂绳上,你那简约又不失优雅的卓尔法师袍,现在就像一条窗帘一样软趴趴地垂着。
行吧,反正你也没有很爱穿它。
安特弗林推开了门,招呼你们出来。马车的棚顶有些破烂,不过今天天气很好,它不需要承担遮风挡雨的责任,只要帮你遮挡阳光就够了。温妮也在旁边,向伊曼纽尔介绍拉车的两匹栗色马,“这是胡萝卜,这是香豌豆,它们年纪都很大了,很温顺,速度不算特别快,但是耐力十足。如果你们晚上能回来,就不用喂它们草料,如果晚上回不来,明天早上喂它们一捆,晚上喂一捆。”
凯瑟琳一脚踹开伊曼纽尔,向温妮拍胸脯保证一定照顾好它们。你则揪起芙洛拉的衣领,先把她甩到车厢里,自己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找了个最暗的角落坐好。
卡尔文和伊曼纽尔还在车厢外客套着。过了一会儿,他们也爬了上来,凯瑟琳坐在外面,成了马车的司机。车里还算宽敞,有一股干草的味道,卡尔文吸了吸鼻子,没话找话地说道:“我十八岁第一次离开博德之门,马车里也是这样的味道,好怀念啊。”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儿?”芙洛拉打断了他的话,“要去博德之门找牧师吗?”
“这附近有个洛山达的神庙,不大,但也有一位牧师和两三个侍僧常驻。”凯瑟琳的声音从车前传来,“温妮大师告诉我地图了,马车到那里大概四十分钟就到了。只是不知道驱除恶灵的仪式要多久。”
你挪了挪身子,伸长了腿,将靴子踩在了伊曼纽尔和卡尔文之间的空隙中。你不太喜欢洛山达,不只是因为祂是与太阳有关的神。他的名字让你想到家庭的束缚,一个不虔诚的父亲却不停地使用暴力让你表现的更虔诚,他甚至想把你捐到教堂,好换来一些廉价的蒸馏酒。当然,那不是你,或者是,那不是芙涅尔的经历。但这些记忆碎片仍然让你控制不住地愤怒。
在两位男性的目光中,你闭上眼睛,品味起心中暗藏的仇怨。在乱如丝线的回忆中,你看到了灵魂中的另一个你,在地表上奔跑,跌倒,然后哭泣。另一个你对着天边现出的一丝晨曦祈祷着,期望有朝一日,你可以像这份阳光一样自由、受人喜爱,希望身上的疼痛可以褪去。但一切一如往常,最后,你在天光大亮之时回到了家中,你的父母在酒气中相拥而眠,只留下你一个人清醒而痛苦。从那之前,你的心里就藏满了对信仰的怨恨和对自己的怨恨,你也忍不住猜测,也许正是因为你的怨恨,你信仰的神才不肯向你望上一眼。
“我宁可要一个恶毒的神折辱我,也不想被我信仰和期待的神无视……”
你喃喃道。卡尔文碰了碰你的小腿,你皱了皱眉,睁开眼睛,看着他一脸担忧地望向了你,指了指旁边的芙洛拉:“她好像要睡着了……”
你立刻往她脑门上拍了一巴掌。芙洛拉愤怒地大叫了一声,扑上来就要和你拼命,又被你一把扼住了咽喉,终于老实了。你掀开篷布的一角,远处的亮白色拱顶好像还是远在天边。你不耐烦地叹了口气,坐回原位,顺便踢了一脚卡尔文的膝盖。
“其实……”芙洛拉幽幽地说,“白天睡觉的话,是不会引来那个东西的。”
还是提夫林形态的伊曼纽尔马上凑了过来,角差点戳到你的眼睛:“我早就想说了!芙洛拉,你其实已经了解它出现的机制了吧?和我们仔细说说,多了解相关情报,就会更有把握啊!”
你拎着伊曼纽尔的角,把他拽到了芙洛拉的身边,和他换了位置。卡尔文和你并肩而坐,表现的有些拘谨,不过很快,你们就一起沉浸在了芙洛拉的讲述之中。
“我们家族世世代代都是盗墓贼。”
伊曼纽尔不赞同地“啧”了一声。你踹了他一脚,让他闭上了嘴。
芙洛拉看了你一眼,继续讲了下去:“我知道做这种事很不好啦,但是真的能赚很多钱啊。后来,我们大概是挖到了一个红衣法师的地下实验室吧,其中有一口棺材,但是里面没有尸体,只有铺在底部的一层金币,还有一个很粗糙的石雕像。
“我们一向是全部搜刮的,那个石雕像看起来不太值钱,但我们也拿走了,打算找古董商或者艺术家看看,能卖多少算多少。可就在我们回到深水城外围,准备销赃的时候,那个石雕完全碎了,紧接着那天晚上,我们都梦到了一段话,那些文字我们都不认识,却记得非常清楚……”
说着,她把那段文字就着车里的灰尘,用手指划拉了出来。这些文字十分复杂,并且和你认识的语言毫无关联,但伊曼纽尔看着看着,似乎找到了一些端倪:“这看起来像是某种具有魔力的自创语言,和炼狱语有点像,但是经过了一定的加密……给我点时间,我应该能搞懂。”
“他慢慢翻译,你接着说。”看着伊曼纽尔缩成一团认真思考,你把头转向芙洛拉,示意她继续。半身人点点头,继续道:“再然后,每一次长休,负责守夜的人都说,有恶灵趴在我母亲的身上,像是在……啃食她。但是我母亲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一开始我们也紧张过,可后来什么也没发生,我们就没当回事。
“再然后,我们就像往常一样,花钱,吃喝玩乐,卖掉身上的赃物,计划下一次……在最后一枚金币卖出去之后,我母亲就突然死去了。”
看她的神态,大概是彻底沉浸在了那段痛苦的回忆中。你用手肘捅捅卡尔文,让他上前安慰。卡尔文也熟练地凑了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的死相非常可怕,就像被啃成了一具骷髅……我们都吓坏了。紧接着,我的妹妹也在睡梦中去世了,就像你哥哥那天那样。”芙洛拉深吸一口气,“我不敢去找牧师和圣武士,我害怕他们会把我和家人都抓起来,送进监狱里,于是找了不少术士、德鲁伊之类的,可他们都束手无策。而且,只要我睡在他们的身边,那鬼魂就不会出来。我以为,只要我离开我的家人,那鬼魂就无计可施了,结果,哪怕是我独自一人留在深水城,让他们回村,我的舅舅还是去世了,一个接一个,和我一起去过那座坟墓的人都是……”
“我猜,你还有个情人,也被这东西害死了。”你冷淡地补充道。
芙洛拉点点头。“她对我的财产来源一无所知,即便如此,她还是受到了鬼魂的报复。所以我想,也许,只要是我重视的人,他们就都可能被那只恶鬼缠上,不得好死……”
你又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你敢肖想我哥?!”
“咳!”芙洛拉的眼球都被你掐得凸出来了,“对不起!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