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对比较陌生的种族都很好奇啦……”
卡尔文的解释苍白又无聊。看出你的不耐烦,他的眼睛眨了又眨,就像装无辜的动物。你被他惹得很烦躁,可他的态度又很顺从,让你找不到理由责骂他。
其实只要你想,无论是骂他还是对他动粗,在魔索布莱城的道德观里都是合理的。但现在,就算你把手高高举起,也打不到卡尔文的脸上。你不想看这个漂亮男人哭泣,那些眼泪想必会折损他的美貌。
“我的故乡并不是一个值得你探索的好去处。”
也许是月亮的错。它让你的心都变轻了,以至于对一个空有美貌的脆弱男性说出了这样的话。你的四肢也变轻了,它们不由自主地动作起来,让你离卡尔文越来越近。你的小拇指碰到了他的衣袖,人类身上穿着轻飘飘滑溜溜的衣服,也让你想到,那片衣料之下,盖着的是同样柔软光滑的皮肤。
你飞速缩回了手。卡尔文刚想发出疑问,马车的速度逐渐减了下来。凯瑟琳用一根长木棍敲了敲马车外面,提醒你们快到停靠站了。不一会儿,你听到了身着盔甲的治安兵靠近的脚步声,其中的领头人有些粗暴地掀开了马车的遮光帘,拿着一盏烧得很旺的油灯,将车厢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遍。
你们到达了博德之门入口的边界。对于卡尔文这种城区原住民来说,这里根本不能被称作博德之门。随着贸易的升级,利文顿区之外又开始扩张,你们到达的是利文顿外五公里的检查驿站,如今,这里也聚集成了一个规模化的村落,被利文顿人又称做外区。把你们都赶下马车之后,治安官们也钻进马车,开始检查是否有违禁品。一个穿着法袍、胸前也挂着治安官标志的女子挨个为你们检查身体情况,过了一会儿,她摆了摆手,“没什么问题,可以通行。”
“不好意思,现在进博德之门的话,需要交入城税吗?”看着对方已经开始给羊皮纸签字盖章,卡尔文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
“你们不是没有携带大宗交易品吗?那就不用。”女子看起来很不想过度加班,收起东西就走了。作为外城的外区,检查驿站也没有很明亮的灯光,除了主干道挂着路灯,就只剩下一间旅店还焕发着光亮。于是,你们走向那间旅店,叫醒柜台后用黑布蒙着眼睛呼呼大睡的女矮人,开了两个房间准备休息。
芙洛拉有些口渴,又点了杯淡啤酒。女矮人先是给其他人找钥匙,又是睡眼惺忪地找酒杯,让你和她在一楼大厅又多站了一阵。四处闲逛之际,你看到大厅沙发的后面挂着一副印刷画。画面的笔触很粗糙,毕竟是批量生产的工艺品,但内容却相当丰富,里面的角色虽然不大,却都被努力刻画出了各自的特点。你认出画面中有一个白色卷发的男精灵,一个断角的提夫林,一个十分眼熟的卓尔,以及——一个消瘦、一脸哀愁、白发紫肤的提夫林。他们正面对着被毁灭的耐色脑,背后是博德之门的城区微缩地图贴图。另一头,矮人终于找到了酒杯,给芙洛拉倒了满满一杯啤酒,她正小心地喝着上面的泡沫,走到了你的身边:“这是?”
“博德之门当年的至上真神危机。”矮人已经破除了大半困意,为我们简单解释道,“这故事就像博德安创建博德之门一样出名,你们明早甚至就可以听到有小孩子玩相关扮演游戏……”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比起追着困倦不堪的旅馆前台不放,不如等明早分头打听。你向矮人点头致意,拉着芙洛拉走进了房间。
凯瑟琳也不需要睡眠,只有芙洛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爬起来,上厕所去了。凯瑟琳和你大眼瞪小眼,过了很久,就在你以为芙洛拉掉进马桶里淹死了的时候,她又一脸憔悴地回来了:“我睡不着。”
凯瑟琳吹灭了一根蜡烛,再看芙洛拉。芙洛拉露出了无语的表情:“我心里总是很不舒服……我想,今天那个鬼魂应该是不会来了。”
“关我什么事。”你挑了挑眉。被你噎了这么一下,芙洛拉顿时拉长了脸,憋着一肚子闷气趴回了床上。凯瑟琳则躺上另一张床,开始冥想休息。见她们都不再想和你交流,你走出房间,来到走廊,看着黑暗的走廊里冷蓝色的光谱,放空自己的身心,对着博德之门的方向发呆。在夜晚之下,远处的城市灯火辉煌,就像沉在地上的星辰。魔索布莱城虽然也终日明亮,却没有这么繁华。
“咳咳……你没休息吗?”
你转过头,卡尔文穿着单薄的衣裤,站在离你一米多远的地方。远处的灯火与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变得更像酒馆里的男舞者。
你倒是没有叫他跳个舞看看。他走到你的身边,和你分享了同一个窗框,假装看向外面,向你问道:“你喜欢这样的地方吗,芙涅尔……班瑞女士?”
“叫我芙涅尔就好。”
卡尔文一脸惊喜。他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侧过脸,呼吸了几个回合,试图开启一个话题。你脑中正好有一个很适合与他交流的主题,便直截了当地指了出来:“你对至上真神危机了解多少?”
“哦,嗯,我几乎是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卡尔文变得活跃起来,“其实,在此之前,还有一个很长的故事,但是这些故事都与曾经的谋杀之神巴尔有关。至上真神则是巴尔、班恩和米尔寇三个邪恶的神灵创造出的阴谋,死亡三神的选民靠着诡计获得了耐瑟瑞尔王冠,控制了一个夺心魔主脑……”
“你说的巴尔之子,是一个提夫林吟游诗人?”
“我的剑术老师是这么说的。他是一位精灵,据说他的父母亲眼目睹过夺心魔主脑漂浮在博德之门的上空。但是,那件事距离现在过去了也快五百多年了。”
你思索着。精灵的平均年龄让这些话变得可信,但你还不能确认,扰芙洛拉清梦的鬼魂是那个参与其中的巴尔之子,更何况,它又有什么理由留在世间呢?
卡尔文似乎看出了你的心思,他继续补充道:“在邪念——就是那位提夫林诗人——之前,还有很多很多巴尔的子嗣作为冒险者,或者剑湾有头有脸的人物,有意无意地将这位谋杀之神的力量带到世俗凡间,他们中间有时甚至隔了三四百年,从烛堡到无冬城都有他们的身影。也许,巴尔的阴霾仍然……”
“真是身残志坚。”你感慨了一句。
“只要有人记得,神就不会真正死去。”卡尔文以一句很有哲理的话做了结尾。你点了点头,想到了安特弗林一直虔诚信仰的幽暗少女。看着明亮的地上世界,你生出一种想要追随伊莉丝翠的冲动,但面对信仰,你总是不安,又不敢为心中的神现出什么。犹豫了一会儿,你看向卡尔文:“我总是无法完全相信某位神祇。从小,父亲就希望我能像我的其他姐妹一样,成为一名强悍的牧师,但我一进到礼拜堂,就会对罗丝的力量和威严产生怀疑。我不明白神为什么可以端坐在那里,成为某些人的信仰和力量来源,我更不明白我为什么要依靠他们生活。是只有我一个人有这样的感觉吗?”
卡尔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你看着他一脸迷茫的表情,从鼻子里长长地叹了口气。突然,他一把抓住了你的手:“你一定很累,很疲倦。……我也曾这样不断地发问,芙涅尔,我与你……我与你,是相似的。”
人类男子的手柔软而温暖,即便过了那么久的冒险生活,卡尔文的手仍然没有多少茧子,当然,他也热衷于保养自己的皮肤。这份触感让你浑身战栗,你与很多男卓尔有过短暂的关系,但面前这个无知、天真、自我又一厢情愿的弱小人类,他拥有你触摸过的最柔软、最温暖、最让你感觉到被包容和关爱的手。你真怕它会像一捧细沙一样滑掉,所以,你翻过手腕,紧紧回握住了卡尔文。他开始不知所措,手指在你的掌心处动了动,让你愈发用力地扣住了他。
“我喜欢你的手。”你追上他躲闪的眼神,轻声说道,“魔索布莱城从来不冷……但你的手,才让我第一次明白‘温暖’的概念。”
说完,你松开了他的手。卡尔文咬紧了下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你。你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看着月亮在夜空中缓慢划出一条无形的轨迹。沉默中,从芙洛拉和凯瑟琳的房间里传来了东西落地的声音,你立刻冲进去,看到那个诡异的黑影正趴在凯瑟琳的身上,努力地消耗着她的生命。而强壮有力的凯瑟琳并没有完全昏迷,她不停挣扎着,以至于踢掉了床边的烛台,发出了让你们注意到的声响。
“放开她!”你呵斥一声,将手掐在了芙洛拉的脖子上,“我看看,要是芙洛拉现在就死掉,你还能找上谁做你的伥鬼。”
鬼魂察觉到了危险,缓缓停下了动作,转头看向你。你手下开始施力,芙洛拉仍沉浸在噩梦之中,表情痛苦。见此情景,鬼影发出一串残忍的笑声:“那么今天死的那位就换人咯。你大可以掐死她,反正紧接着我就会找上你,而且,其他人也会知道,你掐死了你的半身人朋友。”
“卡尔文。”你手上力气稍减,“她死了你没意见吧。”
“哎?有、有的吧!会有一点啦!”
“去叫伊曼纽尔来。”
“还要投票表决?”
“废话,这是生死大事。”
芙洛拉要是能听到这段对话就好了,看她还敢不敢笑。可惜的是,目前哈哈大笑的只有这位鬼影。它似乎相信自己胜券在握,今晚总能有一个死者可以慰藉它的饥渴。这么想着,你又勒紧了芙洛拉的脖颈,发现鬼影也感受到了被掐住脖子的痛苦,从凯瑟琳身上离开了,漂浮在距离她身体两三寸的空中。
“虽然说她也算是罪大恶极了,但不能让芙涅尔来动手啊!”伊曼纽尔匆匆赶来,“这不符合程序正义啊,首先得让法院来——”
“你是巴尔之子的残魂吗?”你打断了伊曼纽尔的话,向鬼魂发问。它显然不想理会你,但巴尔的名字又让它有些兴奋,“你还记得我父的名字,太好了。终有一天,我会让他回来,希瑞克之流根本不配坐上死亡艺术的宝座!”
“噗。”
你的队友们和鬼影一起愣住了。你的虎口已经紧紧按在了芙洛拉的喉管上,嘴角挂起一丝嘲笑的弧度,你偶尔会露出这样的冷笑狞笑,却从未像今晚这般骇人。鬼魂想要发怒,又想起它自己生前写过的那条诅咒,便向你的方向飞来,打算融进你的身体,将你当作新的诅咒容器。而你一手死死掐着芙洛拉,另一只手对它画出一个符文动作——点亮妖火。
“那么,你的的确确是个不堪一击的残破鬼魂。你甚至不能自己作祟,要靠芙洛拉这种胆小鬼把力量分给你才行。让我看看你有多虚弱多可怜,小废物。”
一团粉紫色的妖火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烧去了鬼魂周身的黑雾。在明亮的光中,你看清了鬼魂的模样——比挂画里的提夫林还要消瘦憔悴,看起来又脏又臭,还缺了四分之三的身体。你无情地大笑起来。
“装神弄鬼的纸老虎,你那段密码文字甚至没有一丝魔力,任何人只要看清你的真面目都不会再惧怕你!你就是个躲在活人屁股后面的没用的东西,不过是只虱子——是条蛆!只要忍着恶心扔掉你就行,哈哈!”
在三人的注视下,鬼影无处遁形。它开始哀嚎,为自己的脆弱哀嚎,为自己失去的生命哀嚎。不一会儿,它便因尊严尽失,像水蒸发一样消失在房间里。
凯瑟琳幽幽转醒,一脸疲惫。伊曼纽尔让她再休息一会儿,将隔壁房间的床铺让给你休息。临走之前,你看了看芙洛拉脖子上的淤青,心想,她明天可能说不出话来了。
那又如何,你帮她解决了她的恐惧,不是吗?至少,鬼神之说已经伤不到她了,伤害她的人是实实在在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