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晴天。
姜野还未睁眼,她能感知到梦与现实在交叠,她就快要醒了,昨夜的梦很清澈,像她无数次想象过的蓝绿色宝石一般的玻璃海,而现实中的今天,会是个晴天,她无比确信这点,尽管她还未睁眼。
有片羽毛拂过她。
又一次。
再一次。
姜野睁开眼,她看见许棠,看见她熟睡的面庞,原来那羽毛是许棠轻浅的呼吸,她们是相对而眠。
姜野花了些时间回忆昨晚,关于她们为何睡在同一张床上。
这是她房间,昨晚她早早睡下,入梦之际被一阵敲门声扰醒,除了许棠不会再有其他人。
“有什么事吗?”姜野记得,开门后她是这么问的,这很正常,任谁在大晚上被吵醒,十有八九都会这么问。
但不会有人给出许棠那样的回答。
她先是有点意外:“你已经睡啦?”
姜野想,那时自己应该是睡眼惺忪带点不悦,正怀疑许棠是不是为报前一天晚上被吵醒的仇才叫她留宿的。
“嗯。”她惜字如金,不想多说话赶跑了睡意。
“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你睡这么早的。”
姜野心想,早?你留我的时候分明说的是,很晚了,“到底什么事?”
许棠抬手指了指房内,期待又迟疑地问:“我能不能进你房间待一会儿,看你睡着了我就走。”
姜野简直要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你把我叫醒,为了看我睡着?”
许棠:“可以吗?”
姜野看着她没说话,两秒后直接把门关上了。
外头却只清静片刻,许棠还是没罢休,又提起声音道:“我知道这个要求听起来挺奇怪的,但是,我只是习惯了,习惯你在这里的时候,看你睡了,我才睡得着。”
姜野揉着眉心,荒唐的造访理由让睡意去了大半,但她仍觉疲惫,没精力跟着喊话,只能又开了门。
“昨晚怎么没这个习惯?”胡诌的吧。
“昨晚我见你睡着了的,在沙发。”
“……进来吧。”
在继续耗神辨真假与随许棠去之中,姜野选了后者,说完就转身往房里走。一步,两步,像是走到临界点,疲惫感忽地变沉重,拉她下坠,不是困的那种,是虚。
“你是不是,身体又不太舒服?”许棠察觉了,快步跟上来。
“嗯。”姜野额头已经冒起虚汗,这是熟悉的症状,她清楚身体将有何反应,平静地迎接,反正早已习惯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时不时提醒她一下,她的身体存在待修复的裂隙。
姜野闭上眼,心脏如同正被血管绞着一般,在挣扎着乱撞,不近海时,偶尔也会这样,这是他们的失误,后来又被他们充分利用,作为束缚她的镣铐——那个赵长生制出了可以缓解的药,前提是姜野愿意配合。
也许,裂隙能被挑战的次数是有上限的,有一天她会轰然坍塌。
姜野缓过来后,才发觉许棠抱她抱得很紧,在掉眼泪。
“哭什么,你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在她们刚认识那段时间就见过的,姜野在为自己找出路,找到了许棠,那时她已摸索到主动挑开那裂隙的方法,在许棠面前试了两回,许棠治不了她,暂时。
看来,现在也不行。
“也就两分钟的事。”
许棠:“可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面的关系了,那时我看你,和今天看她们是一样的,但现在……我好像比那时厉害点,可以帮她们,但还是帮不了你。很难受对不对?”
她又有眼泪落下,晶莹剔透的,眼眶里的泪却好像不见少。
这也是一片海,姜野想,一片因她而生,主动靠近她的海。
她听见自己说:“还好。谁说你没帮到我的?”
许棠问她:“在哪里?”眼里汪汪的。
姜野此刻只有一个念头,再近一点,再近一点。
她想不到别的办法了,她凑上去,嘴唇轻轻贴在许棠的眼睛上,然后她也哭了,笑着落泪。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更久。
“在这里。”
像个信徒,终于走到布达拉宫。
姜野伸手,不自禁又想要去触碰许棠的眼睛,她还睡着,于是姜野隔着一寸远虚空描摹着。但她渐渐贪心起来,觉得不够,指尖开始在许棠眼睑上轻点。
睫毛轻颤,扫过她指尖,姜野莫名心情很好,轻轻笑了。
终于。
“你在做什么?”嗓音微哑,梦呓一般。
姜野当即从她自以为的虔诚中惊醒,是啊,她在做什么,从昨晚到现在,她在做什么?
有一瞬,她动了落荒而逃的念头。
许棠悠悠转醒时,身旁已是空的了,她隐约有印象,迷迷糊糊中似乎姜野碰了她的眼睛,她环视一圈确认,这是姜野的房间没错,她睡在这里,所以,昨晚不是梦。
所以,姜野是真的亲了她。
那时她整个人呆愣住,也许连呼吸都忘记,她有点想,想要回应,可在看清姜野的眼神后,她发觉她不能。
姜野怀着的,与她并不是同一种心情。
那不是情欲。
也是那一刻,许棠终于明晰,她希望成为姜野的什么。
姜野没走,许棠在院子里找见了她,她仍穿着睡袍,复古新中式,紫色系的,那纹样好像是缀在藤蔓上的葡萄,站在葡萄架下十分应景。
再走近点,见她一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脸色不太好,才知是在与谁通话。
许棠还以为她走了。
“不用跟我说这些,挂了。”姜野见她来,冷冷对电话那边道,然后笑了笑,不太自然地同她打招呼,“你醒了。”
“嗯,早上好。”许棠没看她眼睛,低头回应。
好一阵无言,许棠听见轻微的一声叹气,姜野才又开口:“昨晚,对不起,你希望我怎样做?”
“做……什么?”
姜野:“我做了很无礼的事,你希望我怎样向你道歉?”
许棠:“……我不知道。”
姜野:“那,有吓到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