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夜雨。偶有凉风经过未关上的窗,悠悠飘进屋里。
杜逾就和这风一样,也是慢悠悠的。她带了个颇为精致的小行李箱,看起来完全是按照来度假准备的。整个人十分松弛,听的时候全程没皱过眉头,也没怎么参与讨论。
蓝烟唯一的印象就是,提到她的另一个人格时,杜逾多看了她几秒,然后笑着抬手,同她,准确地说,是同她的另一个人格打了个招呼。
至于讲述到清理名单,提到她名字的那刻,她正在点燃她自己带来的线香,若不是她手上的动作有明显的停滞,蓝烟真要怀疑她是不是压根就没在听她们说话。
却也只停滞了不到两秒,就又按照她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把点燃了的线香插进小马模样的青瓷香插里。
青烟在指尖缭绕,被注视着的人悠然开口:“都这样看我做什么?”
人,鲛人,半鲛人,在场的都没经住这一问,一下被问懵了。
姜涣问她:“你真是人吗?”
不会和那术士一样,也是什么什么化身来的吧。
现在的状况,可以说是乱成浆糊,甚至危及人身安全。即便是这样,也在“无论是什么,我都接受,并且期待”的范围内?即便是这样,也没半点后悔?
杜逾把玩着打火机,似陷入思考,好一阵道:“我是啊。”
这回答又让姜涣怔了下。
她问的,她答了,这没问题。可谁要她真这么认真回答这个字面问题?
姜野也忍不住开口:“你一点不担心,不怕死吗?”
“坦白说,我现在心情还不错。”
袭明都开始好奇:“怎么说?”
她目光在屋内掠了一圈,笑了笑,“如果你们有那么担心,有那么害怕,这时候是来好奇我?”
“因为你是最……冤大头的那个。”姜涣找不到更合适的词。
姜涣甚至怀疑,杜逾是不是之前把话说得太满了,把台阶拆得太彻底了,下不去,在这儿演豁达。那也演得太好了,找不出一丝表演痕迹。
“是吗,我没觉得,我是个世俗人,没有信奉过任何神明,寺庙这种地方,来的次数屈指可数。
“也就是说,我从来就在可以轻易被影响的范围内,我一直就在局中。
“不过在之前,TA大概不会看见我,大概没有闲心来影响我。但这不代表我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让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也许千里之外就会生出一场风暴,与其做那个不知所以,却被风暴波及甚至丧命了的人,不如就做那只蝴蝶。
更何况是一只让TA有点头疼的蝴蝶。哪怕真被折了翅膀,也在更高的,不被允许的地方飞过了。也挺好。”
杜逾。
姜涣这才真正看见了这个“逾”字,逾矩,逾越,一个又包容又总想着去越过的人。姜涣笑着道:“我真好奇,有什么是能让你心甘情愿被框住的。”
杜逾:“那我也好奇,你们有吗?”
姜野没想过这个问题——有还是没有,要么找到一件有的,要么把能列举的都判定为“不是”,这很耗时,于她而言不是非要确定答案的问题,这么一分析便算了。
另一边,蓝烟的思路完全不同——
如果是心甘情愿,大概就不称之为“被框住”。一旦认为自己“被框住”,其实就不情愿了。是妥协。
这个问题不成立。蓝烟凑在姜涣耳边,细声纠她用词上的矛盾。姜涣嗔了她一眼。
“……我有。”只一眼,蓝烟就否了自己的纠正。不是回答杜逾,还是很小声地在对姜涣说。
边上传来一声轻笑。
蓝烟耳朵一下就热了,竟忘了这里有几位耳朵特别好的,一定是全被听见了。
还有个特别好奇的,姜野问袭明:“为什么笑?”
“没有。”
姜野又问鱼歌:“你刚做什么,说什么话了?”
鱼歌摇了摇头。
姜野对袭明笃定道:“那就是有为什么。”
蓝烟心里密密麻麻都是对姜野说的话:别再好奇了,别再好奇了。但她不能说,她一开口,必然就是猜到她这儿来。她看向姜涣求助。但眼神对上的那刻就知道,姜涣拒收了。
小气鬼。
边上一声无奈的叹息。
竟是杜逾救她于……水火称不上,窗外又吹来一阵风,嗯,救她于微风之中。
姜野果然问杜逾:“你又在叹什么气,因为没人搭理你?”
只见杜逾对她招了招手,姜野犹豫着走过去,然后杜逾凑近她耳边,想要说些什么的样子,但没说,转而在手机上打起字来。
蓝烟懊悔,她刚刚也应该打字的。
不知姜野看见什么,蓝烟低个头懊悔一下的工夫,她就怔愣在那儿了,表情复杂,似乎是歉疚的,是困惑的,又是委屈的,迷茫的。
她一直盯着杜逾的手机屏幕,好像在反复确认看见的内容,又好像是在逃避做下一个动作,或者说,不知道下一个动作要如何发生。
杜逾又在手机上打了些字。
然后对她们道:“也快到熄灯时间了,还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现在是聚在杜逾住的房间。因她来时说,就她一个独自过夜,冷清到有点骇人,到她那儿给她暖暖房。她还对姜涣表示了感谢:“我竟也是双人间,挺好,我睡一张床,另一张想象个人躺在上面,也算是有人作伴了。”那语气分明是说,是更显冷清了。
姜涣当时回她不必客气,当然是要一视同仁。
来了寺庙,自然得守庙中礼仪,不宜过于亲密,同床共枕便不大合适了。蓝烟睡不着,她侧躺着,隔了条“银河”遥望姜涣。
姜涣的床位近窗,月光洒在她身上,蓝烟盯了好一阵子,大概是月下飘过去几片云,洒下来的月光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的。
“蓝烟。”
姜涣忽然出了声,眼睛是闭着的,声音却很清醒,一点不像是梦呓,也不像刚睡过一阵。蓝烟还以为她早早入了梦。
“原来你也没睡着,那怎么都不和我说话,我有点无聊的。”
姜涣没搭她的话,只道:“不许再看我了。闭眼睡觉。”
“我一直就闭着眼呢。”
“才不是。”
“你又没有证据,干嘛说这么肯定。”
为自己“抱屈”的同时,蓝烟忽然想起这个房间的墙上悬了张黄纸墨书,上写着佛教五戒,其中一戒为“不妄语”,她在心里忏悔了下。
姜涣深吸一口气,“那就从现在开始,不许看我,闭眼睡觉。”
蓝烟:“可我睡不着,现在太早了,而且你不在边上,我……”
“嗯。”姜涣没头没尾地在蓝烟话说到一半时应了声,或者该说,更像是打断。
蓝烟愣了几秒,有点反应过来了,“嗯,哦。”
她又想起五戒中还有另一条,不邪淫。在伽蓝之内,在这样的清静之地,如果起了发生亲密关系的念头,是不是算……大不敬。
所以,姜涣连她看她都要制止。
蓝烟翻了个身,改为平躺的姿势。
半晌后,还是没忍住,“姜涣,要不我们还是聊聊天吧。”她的神经网络中是植了些反骨的,越不让想什么,越容易往那处想。
她有点不敬了。
这很难控制。
姜涣果然也是没睡着,蓝烟听她叹了口气,然后道:“聊什么?”
蓝烟想了想,“我觉得聊八卦比较合适。”
姜涣笑了声,“你指的是,杜逾到底是给姜野看了什么,是吗?”
蓝烟说:“因为她反应好奇怪,但为什么你听起来没有多好奇。”
“因为我看出来了啊,我大概能猜到,”姜涣说,“只是你那时忙着害羞,没有注意到,就像姜野忙着好奇袭明为什么笑,没有注意到许棠有点不开心。”
“嘶,你是说……可是,可是……只是问了两句,就好奇心比较重吧,也没有,她们也不是……嗯……换作是我,说不准也会问的。”
莫名其妙地,蓝烟语无伦次起来,她大概是无法把某种根本就不是的关系,和袭明姜野联系起来,更无法想象,联系起来之后,她们四个的关系会有多复杂。
姜涣:“但即便清楚不是,也很难完全不在意吧,不在意对方把很多关注放在别人身上。”
蓝烟回想了下,“也不至于到很多吧?”
姜涣便问她:“那换作是你,听见袭明笑了声,又说没什么原因的时候,你会先去问鱼歌吗,问她是不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蓝烟回答:“我,我会的啊,我觉得这是常规解题思路。”
姜涣便又问:“那你得到鱼歌否定的答案之后,你会对袭明笃定地说,不会是没什么原因,一定是有为什么吗?”
蓝烟:“……好像是不会。”
这样的笃定,就好像每一次都确认过一样。
“可是,不同类型的感情,并不是互斥的。”
“当然,”姜涣表示同意,但很快又切入转折,“可理性上知道不是互斥、也不该互斥,与感性上就是介意了、就是忍不住想去比较,也是可以共存的。”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蓝烟侧过身去看她,见姜涣早已不是平躺的姿势,她也正侧躺着,正在看蓝烟。
月光很温柔,姜涣此刻克制着的控诉也是。
“嗯,我知道的。怎么办,姜涣,我……”
“嗯?”
蓝烟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