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去往莲山寺的那条路。
这次清静多了,什么“意外”都没发生,这大概得益于她们在出门前对TA进行的那番恐吓——
“庙里发生什么,你看不见也听不着,对吧?告诉你,为你建造的数字庙宇已经‘竣工’,如果我们没能在今天踏入寺庙山门,晚钟敲响时,就会有一位朋友将那个小程序发布上线。你猜,你会有多少信徒?关于你的故事,是不是也会成真?”
“虽然不见得这就信了有你的存在,但凑热闹的人总是有的,许愿的人也总有几分虔诚,万一,就成真了呢?连门都不必出,手机上点几下而已,反正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凑这个热闹的。”
……
也就是说,她们演的那几出其实很拙劣的戏,TA确实是看进去了,毕竟,万一呢?
强烈的掌控欲背后,是对失权的恐惧。
杜逾却对这件事不怎么在意,她开着车,好笑地等着姜野究竟何时才要开口。她显然有什么话要说,并且是作为代表,否则,两辆车不会是“2+5”的人员分布。
既看透这点,杜逾便索性从上车之际就不说话了,时不时瞥一眼姜野,看她酝酿,看她欲言又止,倒也是一种趣味。
终于,姜野清了清嗓子,“你……”
就这么巧,她刚蹦出一个字,正躺在她腿上四仰八叉睡着的山姜嗷呜了两声,似是在说梦话。
姜野低头,“……”
杜逾噗嗤笑出声,却也想起一件事来,“你有确认过吗,可以带着它一起进寺庙吗?”
姜野默然两秒,拿起了手机。
杜逾听她给寺庙客堂拨去电话,用试探的语气问出:如果有一只文静的狗对寺庙十分神往,它既不会乱吠扰了僧侣的修行,也绝不随地排泄影响卫生,更没有见到什么就冲过去撕咬的陋习,这样的狗是否能够踏进寺庙,也在里边小住几天,受些佛法的熏陶呢?
姜野说这话时,文静的狗正在蹬腿,浑然不知自己何时信了佛。
杜逾憋笑憋得辛苦。
电话那边应是接纳了这份“求佛之心”,又听姜野客套着说了几句感谢,便结束了这通电话。
“你这不是张口就来吗?”杜逾问她,“怎么要对我说,就是一路的沉默?”
姜野看她眼,笑着叹气,“我不太会安慰人。”
“你觉得我需要被安慰?”
“我不知道,只是想给你,如果你不需要,大不了退给我们就是了。”
杜逾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跟大街上塞传单似的:我就递给你,你不要自然会摆摆手,万一就是潜在客户呢?
她笑道:“行,那我听听看。”
可她笑着,姜野反倒更不知该如何说了,前边好不容易斟酌出来的措辞,此刻显得别扭极了。
想来想去最终竟是问句:“你这两天,是不是不太开心?有一些负面情绪。”
话到半句她就想从车上跳下去了,硬着头皮才说完。
废话。
难道会是敲锣打鼓的开心吗?
虽然杜逾是在笑着的。
“其实你可以不笑。”姜野又道,“而且,可以拒绝——不对,我没有要把责任归咎于你,不是在表达‘你明明可以拒绝,为什么不?’”
“我只是想说,对不起。我们都觉得……”
“等等,”杜逾已经被绕晕了,比盘旋着的弯道还让她头晕,“你要说的,到底是安慰,还是道歉?还有,我什么时候在你这儿吃亏了?怎么又觉得对我抱歉了?”
姜野愣了下,然后又是那套逻辑,“你听我说完,如果还是不认为道歉有存在的必要,就当没听过。”
杜逾被这话搞得哭笑不得,“你是觉得我迟钝到连自己吃亏了都不知道?”
“反正,我们是要说的。”
这名为“道歉”的传单摆一次手竟是推拒不掉,是要拉着你,说着“千万别错过”,给你从头到尾介绍个遍才算完。
甚至不是在大马路上,跑都跑不掉。
杜逾很无奈:“说吧。”
姜野诚恳道:“我说‘可以拒绝’的意思是,我们迟钝地意识到,对你提了让你为难的要求,在尸体处置的事情上。虽然你做得十分好,好像曾经做过一样,你别这么看我,这是一种对你技术上的夸赞,我是想表达,我们忽略了你在立场上的为难。”
杜逾沉默半晌,“老实说,你这话让我很难接。”
“那,对不起?”
杜逾点了点头。
姜野又继续说下去:“总之,我们想告诉你,如果有觉得为难的地方,任何时候都可以提出,都可以拒绝,不会影响我们认为你是朋友。”
说着她笑了下,“就像袭明那时候对你说不同意一样。”
杜逾挑了挑眉,“所以那时候,你在心里给她鼓掌了?因为她否定我。”
“是你的建议,不是你。”姜野纠正。
杜逾给她个微笑,“所以就是鼓掌了。”
“我也没有这样说。”姜野转移话题,“好了,我现在要安慰你了。”
说完听杜逾笑出一声,然后一双眼睛慢悠悠打量起了她,眼神里满是质疑。
姜野被看得心虚。
果然,没两秒杜逾就对她道:“要我先教你吗?”
姜野:“……那你说说看呢。”
杜逾却是没想到她真往下接,默了几秒,荒谬啊,简直荒谬,算了,算她人好吧。
她改了刚才戏谑的语气,当真传授起了经验:“通常,我们在安慰人的时候,是不做提前声明的,不会说‘我接下来要安慰你了’,没人是这样的,这听起来像在执行一个被设定好的任务。”
“那要怎么起头?”
杜逾想了想,“是我的话,也不会问‘是不是不开心?’。”
姜野尴尬地轻咳一声,她总共就说了这么两句,全错。
“不过这个分人的,”杜逾笑道,“我只是说我,只是说你这样问我,我肯定是会回答‘没有,我只是没有在开心的状态,称不上不开心’,然后就没有了。”
姜野敏锐地看向她,“意思是,有人这样问你是管用的,但不是我。”
杜逾“唔”了声,没有否认。
“行吧。”姜野也不追着问是谁了,不必多问,“那是我的话,你更想我怎样说?”
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杜逾也笑了。
事实上,她没说出口的是,姜野的安慰方式对她来说挺管用的,虽然严格来说,她就没有方式,或者应该说,不是她自己定义上那两句说得十分蹩脚的话奏的效。
能安慰人的从来不是言语,是感情。
她说她会回答“没有,我只是没有在开心的状态,称不上不开心”,这不是一句假话,她是会这么说,也真是这么感受自己的,在姜野第一次问她的时候。
不过现在,算有那么一点开心吧。
她回答姜野:“你可以问我,最近有什么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