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灵今年三十三岁,按平均寿命来算,她正处于人生的夏天,正是鲜活璀璨的时候。只是互联网大厂用的是另一套算法,那是个以三十五岁为“生死线”的……牧场,周灵有时会想,是不是因为被盖上了“活不久”的标签,才会受到以效益最大化为名的压挤,那些资本家们费尽心思地从她们身上攫取更多时间,大小周,早十晚十……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如此反生命的工作时长,却还不在吐槽榜榜首。
一边高喊降本增效,一边大兴赛马机制,每个人都得是十项全能的,要会讲故事,要会撕资源,要会做汇报,关键时候还得会背锅……制定规则的动动嘴皮子,底下为了谋生的就得拼了命地展示自己在那套规则之下的价值,不然就是被“优化”,被“毕业”。
嗳,那实在是糟糕的回忆,难以磨灭的创伤,即便主动离职是半年前的事了,即便已经在寺庙里修养了许久,再回想起,周灵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仿佛有只手狠狠压在她的胸膛。
她低头看去,真怕会看见个黑隐隐的手印。
“真是见了鬼了。”周灵嘀咕道。
这世界发生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程序设定一般的大规模同态死亡,涌上海岸就会化沙吃人的海水……即便是这样,她最大的噩梦还是上班,在拥挤的人群中,在不比棺材大多少的格子间。说起来,格子间还不如棺材清静,谁都能走过来指点两句。
所幸她还有逃离的勇气,愿意接受存款无期限往下掉的风险。
不过最近倒是有笔意外的收入。
想来还挺……奇遇,到寺庙里找人接小程序开发的单子?周灵当时愣了许久,反复确认后又不禁怀疑,该不是什么专为她制定的新型骗局吧?
人不可貌相。
兰若寺里有吸人阳气的女鬼,谁知莲山寺里找上她的这几个,会不会也是什么牛鬼蛇神,吸她存款的那种。
咚,咚,咚——
门被敲响,现下是上班时间,庙里给周灵单独辟了间屋子作办公场所,在一个红墙黛瓦,香客罕至的院落,周灵循声望去。
真巧。
女鬼,不,单主又来了。
但说实在的,周灵真觉得,哪怕是白日,从走廊晃进来个女人,身材颀长,发如泼墨,她身后,檐下挂着的风铃摇摇摆摆,发出声声轻响,似是因她的到来才起了这么一阵风……用“女鬼”还是更贴切些。
周灵冲门口颔首微笑。
那女人浅浅笑着对她说:“又要请你帮个忙了。”
……
太阳缓缓落下,将影子一点点拉长,人的影,树的影,寺庙山门的影,还有柏油路上结队的两道车影。
到家时,那雨已没在下了,只余满院的暗灰色,姜野看见仍是不太能接受,她养了许久,竟被搞成这一副破败模样。
唯一安慰的是,山姜不怎么害怕了,又能蹦蹦跳跳的了。就好像,影响它状态的那个隐变量又回复了以前的值。
所以……
姜野道:“纠缠态被解开了?”
姜涣感慨:“挺好的,不然总感觉有些膈应,说实话那几天睡觉都不太安稳,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又在哪个角落刷新出什么来。”
不过现在也还不到彻底放松的时候,她们从车上卸下行李,连把箱子们领进屋的时间都不愿拨出一点,只从中取出个电脑,只让它们排排站好,姜黄色、紫藤色、薄荷绿……恰好成为院子里难得的亮色,一伙人就奔到客厅去了。
输入开机密码,径直打开那个名叫“微信开发者工具”的软件,然后按照小程序上线的步骤,一步一步推进,直到——
软件闪退。
她们相视而笑。
紧接着文档编辑软件自行打开,弹出个新建空白文档,键盘是丝毫未动的,屏幕里却在宁静片刻后,以极快的速度生出一个又一个逗号,将那竖线光标逼得节节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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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还没想好要说些什么。
“……做个交易吧。”姜涣率先开了口。逗号铺满几页都没停下的势头,好没意思,她不想再看“蝌蚪列队”。
像是来不及刹车,又或是正在思考,逗号仍在生成,只是速度渐慢。
到新一页的起始,竖线光标才终于停下来。
不过只原地歇了几秒,就蹭着又挪了个位置,这回赶着它的总算是文字,却还没“蝌蚪列队”顺眼——
【要向我许愿吗?】
傲慢的文字。
姜涣:“说了是交易。这里没有谁要做你的信徒。”
【好的,交易。那么能由我先说吗?让我来猜猜你们想要什么。】
姜涣一声轻笑,倒也没拒绝。其他人也没搭腔,不客气的事一点没少做,这时候讲起礼貌,征询起她们的意见了?
她们偏就不说那个“好”字。
光标停滞了有一会儿,才又动起来。
【我可以做出让步,用你们的话说,写一个函数,让在场诸位,以及你们往后的日子里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成为对我而言模糊的存在,我给你们想要的自由,不被观测、不被干涉的自由。从此,我们就井水不犯河水。】
说得真好听。
姜涣问:“那么你如何证明你确实这么做了?我们如何验证,你确实做到了你所保证的?
“即便可以,你是否有撤回的余地,今天你能写下这个函数,明天如果又删了呢?
“以及,从你的角度,你又如何确保我们之后不会再反悔?只要我们想,这样的小程序,我们随时能做出个新的,随时能够按下那个发布键。换句话说,你真的能够放心我们,相信我们一定死守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