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看这个!”
高级合金制的双开门处传来巨响,如此沉重的门也挡不住余不多那个怪力师妹的一脚,还没等余不多心疼新门的磨损,江超已经一屁股坐在他的办公桌上,将手机举到他的眼前。
屏幕上是一张男人海报,男人湿身半跪着,衬衫半解,眼上蒙着一根黑色领带,光线自上而下描绘出完美的轮廓,除了无法忽视的下颌线和喉结,连额角转折都是性感的线条,性张力十足。
这个男人当然是季濯缨。
余不多早已看过了,这是两天前就放出的物料,他知晓季濯缨每一个通告工作,并且关注着他的娱乐圈动态。
“乖乖嘞,你家小草包这下真成大明星了,这照片拍得也太带劲了。我刷到的时候越看越眼熟,点进去一看真是他!”
江超脸上挂着一副看见大乐子的惊喜,说罢她收回手机单手翻动着下面的评论区,边刷边啧啧称赞道:“哟,还不少粉丝呢,全是喊‘老公’‘哥哥’的,师兄你不吃醋啊。”
余不多用手撑着大阳穴的位置,微笑着摇头:“不吃醋,还有,他不是‘草包’。”
“哎哟,他又不在这。”江超拖长声音耍无赖地喊道。
“不得不说,你这眼光了得啊,以前我也就觉得这小子脸长得真不赖,没想到包装成明星才是绝了。师兄,你这叫什么,养成系男友吗?”
江超笑嘻嘻的话让余不多红了脸,他第一次听说这个说法,还没细想其中含义就觉得害臊起来。
“什、什么养成,我没有。濯缨的事业还是他父亲支持的更多,我没出什么力。”
江超本就细长的眼睛因为无语变得更细长了,她嗤笑道:“服了,我懒得跟你解释。”
余不多无声笑了笑,桌子下的手肘悄悄顶住了作痛的胃部,问:“你就为了这个跑上来的?”
“对啊。闲着也是闲着,找你聊聊天不行啊。”
江超翘起了二郎腿,她的头发留长了一些,新长出来的发根没有再漂白,而是给发梢也染成了黑色,变成了黑白交映的布丁头,整个人不再像从前那么锐利,松弛自由了许多。不知道是因为当上了部门leader,还是因为谈了新女朋友。
“我以前怎么没这么闲?”余不多一面撑着不适一面调侃她。
“当然是因为我管理理念比你先进呗。”江超翻了个白眼。
“确实,这个我不如你。”余不多适时地顺着她说话,如果是平时,他还挺喜欢江超来找自己聊天的。他现在的办公室比原部门高了两楼层,江超这个急性子懒得等电梯都是爬楼梯上来,有时还会端自己新对象烤的饼干给他炫耀,余不多一边词藻贫瘠地夸赞一边忍不住想季濯缨也会烤,但是他不敢说。
但是现在就不巧了,他烧心得正厉害,江超赶着他要吃药的空就来了。
而且这一次的情况不一样,余不多的身心都遭受巨大的煎熬,昨天从医院回来之后,他就没有再进食过,心里又害怕又焦虑日后工作的处置。
余不多还是忍不住了,趁着江超低头玩手机就伸手去够抽屉里的药,结果手一哆嗦,药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却突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直直地往地面栽去。
可能只晕了几秒钟,等他再睁开眼,就看到江超因为焦急而扭曲的脸。
“师兄!师兄!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江超是真的被吓到了,偏中性的声音都变得尖细起来,颤抖不已。
看到余不多睁开眼,江超惊喜地叫出声,她小心地搀扶着他坐起身,不停问:“你还好吗?哪里难受?要是难受,我现在叫救护车。”
余不多赶紧摇头,阻拦她:“千万别,我就是有点贫血。”
江超震惊不已:“你为什么会贫血?你以前没有这个毛病吧。”
余不多被她扶到沙发上坐着,喘了几口粗气,有点懊悔自己说漏嘴,但想到很快事情就瞒不住,索性坦白道:“我可能最近要去做个小手术,胃的问题。”
“什么问题,你的胃溃疡不是早好了吗?”江超疑惑道。
“又复发了。”余不多语焉不详的简单道。
“胃溃疡复发了为什么不先保守治疗?好好的动什么手术?你没瞒着我别的吧?”江超警惕地问,她本就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加上同窗共事的十来年让两人熟得不能再熟,余不多真的感觉自己已经被看穿了。
“师兄,你连我都不能说实话吗?”江超罕见的没有用生气的严厉声线,而是一种失望伤心的语气。
江超有些为难地看了看她,还是承认了:“可能是早期,需要等活检结果出来才能确定。”
江超那双秀气的微微上吊的狐狸眼睛一下就睁大了,更让余不多手足无措的是,江超居然一下就哭了出来,她的眼睛和鼻子瞬间变得通红无比,没想到强硬的她会这么感性,余不多一时也手足无措起来,只能赶忙给她递纸。
江超看起来难过极了,流了好几分钟的眼泪,最后拿纸用劲地擤了鼻涕,打起精神反过来安慰余不多:“你还这么年轻,肯定不会有事的,大概率就是个疑似或者癌前。你是什么时候做的活检?还要几天出结果?”
江超为他生病难过,余不多自然感动不已,连带着扛了一天的心理压力都消散了许多。
“昨天下午做的,寒松帮忙送了加急,大概两天就能出结果。”
“你要死啊!昨天做的,你今天就来上班?!”江超差点跳起来。
余不多无奈地笑着辩解:“我想把工作安顿好再好好治。”
“你、你、你脑子真的拎不清!工作就差你这两天功夫?”江超气得有些结巴,她又怒气冲冲地问:“季濯缨呢?他不是天天给你做这个食补那个药膳的,他怎么能同意你不住院检查的?”
听到季濯缨的名字,余不多的脸色立刻难看了起来,他的眼睛看向了别处,小声说:“他还不知道。”
江超愣住了,问:“你没告诉他?”
余不多点了点头,语气有些恳求地说:“你也别告诉他,反正检查还没出结果,没必要让他担心。”
“你不让我说我肯定不说。”江超嘴上爽快地应允,但她眉头却锁着犹疑,最后没忍住说:“这么重要的事,我觉得你还是要告诉他,没确诊的时候瞒着我们这些朋友就算了,可他毕竟是你的…。”
类似的话,昨天赵寒松也说了。
他们似乎都奇怪余不多对季濯缨保密的态度。
其实余不多也给不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理由,他只能用“还没有确定就先别吓到他”的借口搪塞,他和季濯缨虽然确定了恋爱关系,但和普通情侣总感觉有着巨大鸿沟的差异,其他人适用的许多规则到他们这里就行不通。
余不多做不到在得知自己可能患上癌症的时候,立刻将这个坏消息分享给季濯缨,然后让季濯缨陪着他一起焦灼等待宣判。
这世界上可能其他人更愿意这样,看到恋人为自己担惊受怕就会好受很多,但余不多绝对做不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让他太害怕季濯缨会离开自己,两人能维持现有的平衡已经很不容易,没想到还有这么大的炸弹在等着他。
两人前几天才吵过架,虽然最后又和好了,可余不多的心还是犹如巨石一直压着。他知道自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季濯缨对他的恶都是他激发出来的,恋人是彼此的镜子,他没有映照出季濯缨好的一面,是他的责任。
可他该怎么说?为什么他会对赵捍白如此宽容?是对赵捍白真的余情未了?之前余不多自己都这样怀疑过、动摇过,可他现在却清楚的知道他没有。他看到赵捍白伸出的手没有一丝心动,看着他对自己笑也没有心潮澎湃,他已经没有了“我好想独占这个人”的欲望。
可即使他不再喜欢赵捍白,赵捍白依然是赵捍白,是他前半生最重要的朋友,是他每一个重要人生节点都在场的前辈。余不多六亲缘浅,无父无母的他事业再成功也是无根浮萍,前三十年的生命里对他重要的人数来数来去居然就这寥寥数人,而赵捍白更是其中份量最重的那一个。即使现在知道了赵捍白借此将他牢牢控制在手心里,他也不能恨得起来,他只能懦弱的独自伤心,甚至为这样做的赵捍白感到伤心。
喜欢赵捍白的十年里,余不多没有因为赵捍白不喜欢自己而心生半分怨恨,不喜欢赵捍白之后,他更没有恨了。
而这些都是季濯缨无法理解的事,他们从一开始就错过了解释清楚的机会,一个人要理解另一个人的人生本就是攀登珠峰一样的难题,更不要说现在夹杂了这么多复杂的爱与妒。
这样无力的境况摧毁了那一晚余不多的心理防线,他在外是远方科技的顶级智囊,解决各种跨国跨体制的无头烂账都不在话下,可在自己的感情里他是最糊涂的笨蛋,被季濯缨验身也好,恶语相向也好,最后他还是最害怕季濯缨再也不回来。
在凌晨的时候,余不多突然醒来了,是被冻醒的,他发现他竟然就倒在呕吐出的秽物旁睡着了。他艰难地爬起来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被地板给硌散架了,白色的衬衫也沾染上了一片不可能洗净了,只能扔掉。好不容易打扫干净的时候天也快亮了,余不多匆匆冲了澡,给助理发去会议推迟到下午的消息就扔下手机躺下,他按住滚热的眼角逼着自己不要再去想季濯缨的事情,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