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才睡着没多久，余不多就惊醒了，他喘息着看向窗外正烈的阳光，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发现已经已经九点半了，他睡了五个小时。下一秒，他像被针刺了一样看向卧室门口，震惊地发现那里站着一个身影，正是偷偷看着他的季濯缨。

也不知道站在那看了他多久，但是应该不会太久，季濯缨一定是录完节目就又马不停蹄赶回来了。

季濯缨也发现他醒了，看向他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余不多看不懂，但是能看得出来没有昨晚那样疯狂的怒火。

余不多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季濯缨也就随之走近到床前，他还是不说话，薄薄的好看嘴唇紧紧闭着。余不多摸不准他还是在生气，还是怕自己生气，但是能够回来就是最好的事，余不多打破沉默，朝他伸出手，问：“节目录得怎么……”

还没等他说完，他就被重重地抱住了，那一刹余不多眼眶几乎又热了，他知道季濯缨再一次选择了他，不顾事实天平偏向哪一端。

埋在他怀里的季濯缨刚说出一个“我”字，就哽咽着无法再往下说下去。

余不多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他已经明白了他所有想说的话。

哪怕是触及原则底线的事都是可以搁置的，因为最重要的是能够留在他的身边，季濯缨一定是这样决定的。

这简直是最好的结局，都要感谢季濯缨做出了牺牲愿意退让，等到时间流逝，冲淡了赵捍白笼罩他们关系中的阴影，他一定有机会告诉季濯缨所有事，让他相信从他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是他生命中唯一的爱人了。

两人的生活又回归到之前的节奏，谁都不再提赵捍白的事，余不多也没有联系师哥，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经出发去西南了。去年冬天拍摄的电影《镜影》要上映了，季濯缨也随之忙碌了起来，要准备首映和路演，根据导演过去票房的预测，成绩应该不会太差，但还是让人感到期待和紧张。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的时候，余不多却察觉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自那晚酒后呕吐，他的胃痛变得越来越频繁，以前只会在刚吃完饭后偶有刺痛，但是现在却不分时间的出现，并且奥美拉唑这些常用药对他的效力在减轻，与之相伴的还有头晕乏力。

上一次只看了心理医生没有做成肠胃镜，余不多知道这一次是逃不过了，就狠狠心去看了医生，想着一口气把这个毛病给根治了。

老先生一看到他就惊讶道：“有大半年没看到你了哎，最近怎么样了啊？”

余不多从刚上班起就在这个主任手里看，想起来还是师哥当时托赵寒松介绍的，市一院消化内科的王牌医生。

听他说完病情，又查了查体，老先生手一挥：“先做个胃肠镜看看。”

余不多暗叹一口气，面上还是很听话地点头答应。

老先生还是给了他优待，打电话给内镜室一个当值副高，给他安排好了，让他立刻就去。

结果刚醒麻醉，迷迷糊糊睁开眼，眼前却站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赵寒松。

赵寒松还穿着绿色刷手服，似乎才从手术室过来，看到赵寒松，余不多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赵寒松脱下口罩，露出一张与其他兄弟相似的面容，他的气质更清冷孤高一些，但是对上熟人还是很爱笑的亲切。

“寒松，你怎么来了？”余不多微笑着问他。

赵寒松挠了挠裸露的手臂，笑着说：“给你做内镜的那哥们是我同学，他看到你名字知道是我熟人，就打电话给我了，我正好这会儿才下手术就来看看。”

听到这话，余不多大概明白自己肯定有点问题，他还是很客气地感谢：“这还麻烦你跑一趟，怎么了？我的肠胃镜有不好吗？”

“嗯。”赵寒松很果断地承认了，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一边翻找一边说着：“报告还没出，但是我在旁边看了。小少，你是不是有两三年没做过胃镜了？”

“是的，大概有三年了。”余不多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幸亏你这次做了，你的胃底和胃窦都有大面积溃疡，而且有几处看起来很…不好，已经给你取了活检了，我帮你送了院内加急，大概两天之后出结果。”

赵寒松说完就把手机相册里面拍的照片展示给他看，是他在胃镜医生旁边的显示屏上拍下来的，翻到后面还有一个录制的视频，屏幕里一片红色，胃镜探头随着方向转动，还有赵寒松和内镜医生交谈的声音，模模糊糊的：“这，这，哦，这里也有，这应该是个溃疡……”

余不多不是学临床的，他除了颜色也看不懂组织区别，张口问：“是癌吗？”

赵寒松面色有点为难地看向他：“现在只能说疑似。”

余不多撑着床框的手一抖，他仍是镇定地问：“严重吗？”

“还好，我看着范围不算大，浸润程度肉眼看不出来，要先等活检出结果。也不要太焦虑，等结果出来再说，说不定就是一个癌前，你这个反复溃疡史太严重了，我看了你的病例，你这个病和你的情绪压力关系最大，我有空得找小远说说要降降你的工作量了。”

听到赵寒松的安慰，余不多笑道：“哈哈哈，谢谢你，寒松。”

“现在都是一家人了，还说什么谢谢。”赵寒松朝他眨了眨眼，余不多一愣才意识到他说的是他和季濯缨的关系。

想到季濯缨，余不多着急叫住了赵寒松：“那个，寒松，今天检查的事能不能不要说出去？”

赵寒松有些惊讶：“嗯？”

“就是，这不是还没出结果吗？我不想让濯缨知道，他最近工作忙，我怕影响他状态。”余不多微笑着解释道，他心里早就乱成了麻花，想到季濯缨要是知道他生病就焦虑不已。

“好的，这个是你的隐私，你不想泄露出去，我肯定不会多嘴。”赵寒松拿出了当医生的高素质，但他还是皱着眉毛，忍不住说：“你还是不要太溺爱濯缨了，你现在不告诉他，他以后还是要面对的，让他和你一起分担一下不会怎么样的。”

余不多眼睛微微睁大了，僵硬地笑着反驳：“我从来没有溺爱他，他很好的。”

赵寒松笑了一下，看了一眼时间，就说自己要去赶手术了，余不多连忙说“你去你去”。

真要出门的时候，赵寒松一拍脖子像是想起什么，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地回头说：“小少，我帮你瞒着濯缨那边还行，但是小远那边我不能一直帮你瞒着，你是重要员工，突然离岗会影响她公司。你知道，我肯定要更向着她。”

余不多无奈地笑着说：“放心吧，我明天就会告诉她。”

赵寒松点点头走了。

拿着报告单回到主治医生那里，老先生的态度很坚决，赶紧把腹部增强CT和胸部CT这一套检查全给做了，活检结果要是有问题，立刻转消化外科做手术。

“不要糊涂，这不是小事，这关系到命的！”

听到余不多说先回去安排好工作再来考虑住院的时候，老头眉毛和声音同时拔高了。

后续询问癌症病史的时候，余不多想起来亲生父亲的死，他似乎就是在这个年龄病死的，但是他那时太小了连父亲病死都不明白，但是现在想来，会不会是和他得了同一种病？如果父亲有癌症早亡史的话，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也继承了癌症的基因？那样的话，他的胃上长得可能就不是普通溃疡恶变的腺癌了，有可能是恶性程度极高的印戒癌或是其他低分化癌症。

直到此时，余不多才真正触及到“自己可能会死”的事实，浑身打了一个冷战。

可能会死，死意味着存在彻底被抹去。

他突然想起在以前年少灰暗的日子里还想过去死，可他现在却一点不想死，他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去做，他手上还有三个项目和几个海外纠葛官司，今年他还要抽空去买一套更大安保更好的房子在明年装修好，不然人气越来越高的季濯缨就没地方住了。

不，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他死掉的话，季濯缨怎么办？季濯缨一定会哭的。而且他并不是一下就死掉了，再恶性的癌症，从发现到死之间还有好长一段路，他会在抗癌药物的副作用里折磨得体无完肤，直到皮包骨头在剧痛中离世。而这一切都会被季濯缨亲眼目睹，他还没有带给季濯缨多少幸福，就带给他这种造成终生阴影的噩梦。

这种“可能没有机会”的阴影让余不多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从出了医院开始，他看着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异常敏感起来，连一阵风吹过都会让他有所触动。

告诉江超之后，看着她为自己哭泣难过的脸庞，余不多心里确实轻松了许多，确实有人分享这个高压的秘密让他感到好受多了。他其实根本睡不着觉，现在的每一阵胃痛都被赋予了十分恐怖的意义，上腹像是揣了一个拔了插销的手榴弹，他只能祈祷活检的结果是阴性的。

幸好这几天季濯缨在外面跑工作，不然余不多没有信心不被他看出自己的异常，他们依旧每天要打几通电话。在活检结果出来之前，余不多感觉自己不理智到吓人的程度，他听到季濯缨的声音居然有想抛下工作现在就开车去找他的冲动，他忍不住想以后听不到了该怎么办。

活检结果出得比想象得要早，大概是帅气的赵寒松医生在病理科人缘也好的原因，第二天上午就出了。

余不多看到屏幕上的“局灶腺体增生癌变”几个字的时候，他居然比想象中要冷静得多，整个世界的噪声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