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究还是背着她,非要追究到底。
如此背地里一套。
倘或真让他查出了,爹娘就是四镜山庄之人,曾为辽帝行兵作战,手下不知多少焉国亡魂,又怎么能可能放过谢家堡。
“娘娘站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进去?”卓雅打外头过来,纳闷。
声音传到屋内,雕花窗吱呀一声被打开。
谢君凝抬头撞上了顾见辞的目光,已换了平常神色,“我有话同陛下说。”
她入殿阁同苏樾、蒋笃擦身而过,二人心虚的不敢顿步。
顾见辞已重新盘膝坐在了香案前,顾自续茶:“是我有事要召见他们,不是他们有意背着你。”
谢君凝侧坐在他一旁,看着紫砂壶嘴一线银注,落下浅碧茶汤,凉道:“陛下这么说,是觉得臣妾心胸狭隘没有容人之量吗?”
顾见辞平静说:“误会他们不要紧,我是怕你误会我。”
误会什么?
要不是从周浣宜那里知道了你出尔反尔,答应不查,非要刨根问底。她还真要被骗过了。
谢君凝看不出表情,伸手拨弄香炉灰。
顾见辞发觉她心情不好,想了想,“你方才应该都听到了。我让蒋笃去查的是正事,康释为宇文铎做事,乃至怂恿人心在京郊外埋伏于你。朕不查清楚四镜山庄,不查清楚他们手中的底牌,来年交战必有阻碍不说,心更不能定。”
谢君凝斜斜曳他一眼,意识到自己还是被他窥破了不高兴,转圜了态度,“蒋笃说的不假,调查四镜山庄的事,就别让他插手了,交给谢家堡去做吧。”
顾见辞却并未点头,“只怕你义父嫌朕叨扰。”
谢君凝搁下香铲,抱住他胳膊:“他嫌叨扰你就不敢叨扰了吗?一家人就是要互相麻烦才能紧密相连,除非陛下自己画地为牢,不愿意接受我的家人。”
顾见辞垂眼看着她依偎的脸颊,轻轻叹息:“就按你说的去做吧。”
谢君凝悬着的心至少放下了一半,这事交给谢家堡,该怎么抹除痕迹,伪造证据,或者拖延时间,一切自有安排。
她心念飞速转着。
冷不丁发现他仍在注视着自己,却并不是在审视她,反而有些出神似乎在想着什么。
谢君凝心如鼓锤:“陛下要不要吃参药?”
顾见辞摇头:“卓雅方才端了一碗过来。”
谢君凝掩下眸中的暗色,“好吧。”
顾见辞看了看外头已有月牙升在树梢头,拉她起来,起驾向外走:“放莲花灯去。”
玉带湖泊如火镜,谢君凝同顾见辞一并将最大的一盏千瓣莲灯送水逐流,一只鸿雁点水而飞,涟漪荡开,人群中有人挤出高呼,众目睽睽之中噗通磕在了御驾前。
“陛下!奴才顺文皇帝御前太监刘芳,状告先朝珍妃,当今皇后,谋害先帝,罪在不赦,恳请陛下主持公道,为父血恨!”
站出来的道士身着玄武道袍看不出年纪,声音却比寻常男子尖细,面容也格外干净,不似其他几位道士胡髯飘飘,果真像是宫中出去的太监。
仔细打量,不妨有大臣觉得面熟,“好似是先帝总管太监韩公公的干儿子。”
百官骚乱,或震惊或窥探或担忧或奚落的目光汇聚在谢君凝一人身上。
谢君凝立时上前推开拦着道士的吉春,撒花牡丹裙烈火般烧过来,目光犀利嘲弄:“刘芳公公当年偷了宫中财物被本宫撞破,私逃出宫去。如今竟怀恨在心混入宫中,妄想当着陛下的面污蔑本宫,你好大的胆子!”
这完全是莫须有之事,刘芳懵了一瞬间,“你!你根本胡说——”
他涨红了脸,直往御前爬:“陛下,奴才是亲眼所见,珍妃她谋害先帝,趁着御前侍疾将先帝捂死在了枕头下。”
顾见辞斜看了谢君凝一眼。
谢君凝顿时收回视线只看身前:“陛下岂能听他胡乱攀咬,臣妾膝下无嗣,彼时谋害先帝对臣妾有何益处?”
刘芳昂头:“旭王虽是周太后所生,却自幼养在珍妃的静涵宫。”
谢君凝冷笑:“真如此,按你所言,三年前被册立太后的该就是本宫才对。”
刘芳还要说些什么,谢君凝上去一把拉住了顾见辞的手:“陛下决不能放任一个来路不明的人随便指罪臣妾。他一个私逃出宫去的罪奴,三年里都不想着来告状,偏等今日臣妾与陛下鹣鲽情深,才来挑拨离间。说的话不知是受了何人指使——”
此言一出,下头有不对付的大臣忍不住进言:“是非曲直,皇后也要听刘芳说完,陛下自会秉公断案!”
“事涉先帝乃是重案,不能仅听哪方三言两语。总要拿出人证物证再来说话!”
“是啊,若非如此,如何堵的住天下百姓悠悠众口?请陛下将此事交于大理寺查明,虽然皇后身份尊贵也该暂且收押,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大理寺定会为皇后断个分明!”
这话中肯且占理。
但既然有刘芳敢御前喊冤,幕后敌人必然还有后手。
入了大理寺,生死就只能指望别人。谢君凝绝不容许自己如此被动,她看向顾见辞:“堂堂一国皇后,被个随便冒出的人三言两语的污蔑就要入狱受臣子审判。皇家体面何在,体统何在?臣妾宁死也绝不受此侮辱!”
“皇后!奴才乃是先帝御前太监,岂是——”
“啊!”随着惨叫。
谢君凝一脚踹晕了刘芳,大臣们见状又怒又惧,跌步后退:“皇后如此暴戾,倒像是做贼心虚……”
顾见辞倏地伸手将她拽回身前,谢君凝仰看他一眼,“陛下也如此想吗?”
“你不能动武。”他伸手按在她后背。
谢君凝回想起这一茬,忙借机撑不住往他身上栽,复眸光星星点点:“陛下!臣妾不能离开陛下,您龙体还未大好,叫臣妾如何放心的下。”
见此情形,又有大臣看不过眼。
还没及开口,便受了一记眼刀。
谢君凝狠眸如飞蛇,毫不避讳的威慑,吓得底下要说话的人一下嗫嚅面菜。
顾见辞伸手。
“唔——”了一声。
她恼怒:“陛下!”我不要面子的吗?
掰回来她下颌的顾见辞,淡淡岔开道:“传御医。”
复招手接过来宫人手里的大氅将她裹上,一手将人拉去沉木坐榻。谢君凝被他拢在膝头,不及再巧言善辩就被他捂住了嘴,她方要恃宠耍赖,便触到他低垂漆黑的目光。
摸不清到底是什么态度,谢君凝只能先偃旗息鼓,拨了拨冰耳朵的流苏,由他五指埋插进自己发间理抚。
顾见辞睃巡过文武两列,再无人敢抬头。他视线定格在晕倒的刘芳身上一瞬:“有案子就审案子,大理寺并着刑部一起审理。没出结论之前皇后就是皇后,与朕休息一体,是为国本尊严,由不得任何人攀咬污蔑。”
话落如沉金坠地。
大理寺与刑部官员急忙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