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见辞走下马车,拢袖,看着许久未见的当朝权相薛劭。
哪怕大势已去,薛劭仍神色凛然,衣冠一丝不苟,眸光直射:“我有话要跟冀王殿下谈,就在此刻。”
顾见辞眉目漆黑,视线落定。
不似海浪啸聚,却如巍山一般睥睨咄人。
他没有细细交谈的意思:“成王败寇,多说无益。你薛氏族人有今天的下场,是咎由自取。本王不爱听人絮扰,薛相输得爽利一些,也算是给自己留点颜面。”
薛劭被戳到痛脚,在他迈下脚步时急道:“你以为你就赢了吗?你可知你的母亲……”
顾见辞猛然攥住他衣领,扼断了剩下的话。
“不许提她——”
薛劭并不算老,他还不到五十岁,能拉得起五石弓,壮年尾巴自认雄比虎狼。可如今使出十成力气,竟仍不能撼动扼紧领口的手。
他脸色憋青,听着衣料在角力下扯得呲呲作响中,呕哑发声:“你母亲骗了你……你是我的……”
顾见辞眼中迸出寒芒,看着他那无声却嘲讽的口型,猛地将人甩到一旁。
薛劭狼狈扶墙,嗬嗬急喘:“好好想想,没了我没了薛家,那个擅放冷箭的狗皇帝,会留个狼崽子到几时啊?顾家的江山到底也只会姓顾——”
侍从听不懂薛相的疯话,牵马迟疑问:“王爷?”
马车内只传出冷沉一声:“走!”
深庭碧湖,灯照水,水映人。
几处寒鸦飞点涟漪,处处留痕。
怀疑不是没有过,只是天家亲情不比寻常人家,多几分算计利用又能如何?十九年恩养,是或不是没那么重要,却总要个水落石出。
顾见辞五指攥在寻杖栏杆上,发觉水面茕影,忽而一晃。
人未转身,他已凭本能抬手扭抓。
谢君凝闷“哼”一声,吃痛斜他。
“疼了吧?”顾见辞怔醒,小心替她揉了揉。
谢君凝扯回手来,觑他:“打了胜仗荣耀回京,城门前风光无限,这倒还避着人不高兴上了。”
顾见辞垂眸笑了笑。
讽刺你呢……还笑。
谢君凝凤眸一白,咕哝打开提篮:“听不出来好赖话。”
顾见辞却按住了她拿酒的手。
谢君凝看他:“大胜归家第一晚,难道不想喝酒庆祝一下吗?”
没有言语。
顾见辞拉住她的手,突然一拽带到身前,疲惫埋头拥住。
谢君凝感受到肩膀重量,脖颈被他呼吸喷洒灼烫出一层红。她迟疑抱了抱他,又用手肘轻撞道:“我想喝,你陪我喝酒。”
“你酒量太差。”顾见辞默了默,摩挲她手指,用相差大半的手相扣。
打开他的手,谢君凝蹙眉走:“你还评价上了。不喝起开,我找别人喝。”
顾见辞收紧力度不放,轻轻一个吻印在她耳边,成功将人封印。
发现她耳边同脖颈一起泛起红霞,人突然默不作声起来。
他示好取来玉杯斟满,送到她眼前。
谢君凝假意去接,反手回敬到他脸前,板脸,“许你亲了吗?罚你喝光,给我赔罪。”
顾见辞顺从让她喂。
一杯,二杯,三杯……
看看空了的酒瓶,再看看他依旧星润清醒的眸子。
谢君凝面无表情,招手叫宫人再来一壶。
咬牙:“把这壶喝完,我差不多原谅了你一半。”
顾见辞顺着她抬杯角度仰头,右手借力攀触她脊椎,突地一压,撬开她齿关。先将醇酒一滴不漏渡了进去,复吮咬她柔软下唇。
酒气入喉,谢君凝眼眸瞬时惺忪。
迷楞了会儿,不甘心的算账,“这杯不算,你还得再补我一杯。”
“等等再罚我。”
他揉了揉她脸颊,双手将她打横抱进寝殿。
谢君凝压在枕头上,睁眼看着他,眼神微晃。
顾见辞定定看她一息,轻手替她拉上被子,“我有急事要离府一趟,剩下的酒先欠着,咱们改日再喝吧。”
谢君凝抬手一捂眼,悻悻:“要出门你不早说。”
看着她郁卒翻身背对,顾见辞吹灭了灯火。
黑暗中若有所思想了想,道:“有些事还是不能太操之过急,我还没准备好阿凝。至少,嗯,等有了婚旨如何?”
谢君凝:?
她回头,深深看他:“言之有理。”
“今晚上叫那些房上暗卫撤了如何?我喝多了,不喜欢被人看到梦游梦话。”
顾见辞点头,轻轻拍拍她,“我走了。”
谢君凝在凝霜月光中闭眼,听着逐渐不闻的脚步声,脑海里已经想好了王府数条可通的路,数面可翻的墙。
就你了——
她一把掀开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