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身体太过疲劳,即使心事堆成山,眼皮还是诚实地落了下来。
临睡之前,迷蒙之间,他似乎感觉到闻熠正蹲在他身边。带着暖意的手掌附在他的眼睛上,他在他耳边轻轻开口,轻声哄道:
“睡吧,睡吧。”
“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应知更顺着低沉而温柔的话语,慢慢睡着了。意识再度归于沉寂,他的头轻轻一歪,不知道是靠在了什么上。
他做梦了。
像走马灯。
他梦见碎玻璃飞溅而来时抱紧自己的母亲,梦见了他浑身带血的躺在医院,梦见了不久后之后自己被送往福利院,又梦见了一个带着鸭舌帽的人问他“要不要做明星试试”。
练习室里很亮,一整面大镜子,里面有好多好多人。
日夜流转,镜中的人影一个接一个的消失,最后只剩下了他自己。他的衣服和裤子都湿透了,也经常错过末班地铁,一瘸一拐地回到他的小而破的出租房里。
终于有一天,他出道了。
聚光灯打下来的时候,他大概是激动的。可久久站在聚光灯下,面对着那么多人炙热的爱意和期盼的目光。
应知更迷茫了。
面前的舞台大幕像是感应到了他的退缩,在他面前缓缓合上。他想要冲上去掀开,却发现自己总在原地打转,根本去不到所谓的终点。
应知更筋疲力竭地跌坐在地上,抬头看向闪烁不停的聚光灯,大口地喘着气。再低头时,身边却已换了模样,变成了纸醉金迷的觥筹交错。
他看见不怀好意的山羊正不停炫耀他们的角,酒过三巡的狮子正端着酒杯自吹自擂。狐狸彼此显摆着油光水滑的尾巴,缠在羊角上的蛇吐着鲜红的信子。两只脚的独角兽猛然站起,用他的角戳破了无辜女孩的心脏。
鲜血淋漓。
应知更伸出手想要拦,却发现自己逐渐变得透明,没人能看得见他。他张了张口,近乎痛苦地低吼了一声。半晌,他发觉自己不停颤抖的手,被人牵在手心、捏了两下,而后便松开了。
甚至算不上暧昧。
带着死气的双眼随着下巴缓缓抬起。
是闻熠。
他下意识地想去抓住他的手,像是陷入沼泽的人不停扑腾着,要抓住岸边的芦苇。
“你会害了他!”
应知更被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震得一颤,下意识缩回了手。
没抓住就再也抓不住。闻熠的脸渐渐模糊,他的眼睛却异常的清晰。他眼眶泛红,两行泪顺着他脸颊流下,眼底竟是生出了些恨意。
应知更从未见过闻熠这般模样。
他一下慌了神,抬手去给人擦眼泪。可下一瞬,闻熠却刹那间烟消云散。
应知更抬手,在虚无的空中抓了两下。再抬手时,失重感瞬间袭来,他又回到了自己那个狭窄又潮湿的出租屋里。
他太累了,他大口喘息着,而后缓缓蜷缩了起来。
在最初的、荒芜的、他的那张单人床上。
—
65:15:03
耳边传来一阵阵稀稀拉拉的噪声,应知更这才缓缓转醒。
这是他这几日来头一次睡得这样沉,甚至刚刚半梦半醒时他还一度认为,自己正在经历的只是一场噩梦。
梦里梦到了什么,应知更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觉得心里莫名空落落的。沉睡过后的身体总是会有些疲惫,更何况他是蜷缩着睡的。
于是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又四处看了看,投票箱不知何时已经被安置在手木仓附近,大概是昨天吴池取回来的。尹旭正在不远处打着呼噜,离他不远的吴池和于又野睡眠质量倒是不差,电钻一样的声音在耳边吵着,两人竟然也没醒。倒是沈余和徐言两位女士不知所踪,应知更左右扫视了一圈也没看见她们。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既然刚刚计划将每局游戏都拖满72小时、以此等待救援,大家自然也都开始互相观望,谁也不打算先开口讲述自己的黑料。
应知更自然也不打算做这第一个。
他抻了个懒腰,视线跟着斜斜落下,只见旁边的闻熠也还在睡着。大概是先前的梦让他被困仓库的不安感越发强烈,此时此刻,应知更想要更靠近闻熠一点的心思也慢慢膨胀着。
他放轻了脚步,跨过地上散落着的衣服,走到闻熠身边,缓缓蹲下,盯着他的熟睡的脸庞看。
这张脸太过熟悉,应知更下意识抬手,不自觉地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和嘴唇。
可最终他还是无声地蜷缩了手指。
想要站起身的瞬间,尚且闭着眼的闻熠却一下子拉住了他的手。
力道不大,只要应知更想,就能轻而易举地挣开他的手。
可应知更怔愣半晌,也不知道是心软还是妥协,最终还是没有挣脱。
闻熠仍旧闭着眼,胸膛缓缓起伏着,睫毛都不动一下。若不看他们相握的手,他这幅模样就像是还在睡他的安稳觉。
但闻熠显然不是。
他用拇指摩挲了几下应知更的指节,触感痒痒的。左右四下无人,应知更轻轻晃了晃他们交叠相握的手,当做回应。
应知更笑了一下,笑容倒是少见的温和。还不等闻熠睁眼,身后女士们交谈的声音却先一步传了来。
“沈导是说......你怀疑尹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