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看过来了。
闻熠笑了一下,朝他比了个口型。专业演员的口型总是很清晰,但应知更有点散光。闻熠看他歪着头疑惑的样子,大概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又朝他努努唇,示意他往前看看。
于又野没再抽噎,倒是流泪后遗症,擤鼻涕的声音不绝于耳。就着大家将注意都集中在于又野身上时,她行至聚光灯下。
沈余带着的那个无框眼镜不便宜,具体多少,应知更不知道,但少说四位数还是有的。
朝着投票箱射来的聚光灯光线很强,几乎所有人到这个位置都要眯一眯眼,或者往旁边站站——但沈余不需要。隔着眼镜,她仍然能张开眼。
“我最后悔的事,”她的鼻子微微动了动,似乎是在抗拒讲这件事宣之于口,“是......”
“是嫁给程舒安。”
程舒安此人,很多人可能没听说过。小部分人知道他是学院派的电影导演,获过很多奖,或者干脆就是他的学生——
而大多数人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一定听过他。
当年因为强/奸女学生以一己之力冲上热搜,后头跟着黑里透红的“爆”字挂了三个小时十八分钟。
而第十九分钟,这条热搜就被撤得一干二净。榜单依然像往常一样热闹,一连升了好几个无厘头的词条,像是和观众心知肚明地粉饰太平。
互联网没有记忆,时间是最好的漂白剂。没有后续的事情太多,也不缺这一个。
而那时,程舒安所有简介页面的“妻子”一栏显示的名字——
正是沈余。
沈余眼里总带着些悲悯,不知道是否是因她过去的经历而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沉静而温柔,甚至比从前更想要将自己的关心撒在更多人身上。
她阖上眼,微微低下头,只剩眼镜孤独地反射着明黄的光。
“当年,我也是他的学生。他讲课风趣又幽默,能从一句台词延伸到博物馆的一件艺术品,然后再高谈阔论上下五千年。他也总爱提起他的女儿,”沈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起了那个女孩,“有时说她可爱,有时说她叛逆。”
不知为何,沈余叹了口气,顿了会儿才接着道:“谁都是怀抱着一颗想要创作出名作的心才选了电影这条路——我也不例外。所以当他夸我的灵感、肯定我的画面时,我沦陷了。我以为我遇到了一个艺术上的灵魂伴侣......”
沈余睁开眼,目光悠远,看着前方的射灯,而后低低地笑了一声。自嘲之意透过嘴角散在空气之中,像是再嘲讽自己从前的天真。
“我就这样,一步一步,和其他人一起,走进了他布置好的陷阱。”她顿了顿,又接着说,“我以为往前踏一步,就能触碰到面前桃李满天下的儒雅教授。可实际上,那只是他为我们精心打造好的面具。”
有些文艺片酷爱描写出轨,原配被蒙在鼓中,被欺骗,第三者被假象包围,也被欺骗,是以周旋于布置假象的出轨者往往是主角。
而当假象接连碎裂,后面的假象接踵而生时,就是故事的终点。
所以再往下讲,这个故事就会变得庸俗。作为导演,沈余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楚这一点。她没有选择再往下说——鸡飞狗跳的分手、不堪的婚姻、再一次的欺骗。
循环往复、轮转不息。
文学作品里落入俗套的故事情节,却是许多人当下人生走不出的炼狱。
沈余长出了口气,似乎是吐出了曾经压在她心里的那些压力与悔恨。
“如果能重来,”她说,“我不会再选择电影,也就不会遇到程舒安。”
“这样,你满意了吗?”
沈余的反问里带着些许咬牙切齿,可惜打在她身上的光太强烈,没有人看到她究竟是对着摄像,还是对着谁吐出了这句话。
话音未落,她已经回到人群之中。应知更看着她将自己缩在人群之中,突然发现,前面接连“忏悔”的四位之中,她才是那个情绪最稳定的人。
不愧是国际大导,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剖析这种秘辛也没多大情绪起伏。
“忏悔”却没有再进行了。
徐言首先开口:“大家先投票吧,或者......说完的先投。我......再给我一点准备时间。”
尹旭也附和道:“那我也再犹豫一会儿......”
闻熠倒是耸耸肩,“我无所谓,那大家先投票吧。”
没人提出异议,那就是一致通过。仓库里只翻到了一支笔,于是大家只能轮流过去,当着所有人的面,写下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名字。
大概是这样的氛围实在不算友好,沈余首先推脱道:“那你们先投,我还没想好。毕竟......这么大的责任......我早就过了轻易做决定的年纪了。”
吴池倒是很快决定好了,唰唰写了几个大字就随意地扔进箱里。
只剩下于又野在人群当中发着呆,被吴池拍了一下,一激灵,才反应过来。
“到你了,”吴池把笔递给他,“去写吧。”
于又野接过笔就不停放在手上旋转,似乎扔在就结投票的人选。
沈余先状,先一步上来拍拍他的肩,“小于,没关系的,大家不会怪你的。”她语气温柔,像是邻家的年轻小姨,“实在想不到的话,就写我的名字,好不好?我不会怪你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