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知更循声看去。
屏幕上依旧是那张惹人厌的像素脸,嘴巴机械地一张一合,学着人类说话的模样。
闻熠自然也听到了他的话,答道:“至少还有十二个小时,这就等不及了?”
规则一旦被制定者亲手打破,就会最大程度地失去公信力。这道理闻熠知道,这位像素人一定也知道。
所以闻熠并未将他的话当做什么威胁,反而还能气定神闲地试探他几句:“这么想知道我要投谁,怎么,难不成不用我投票,箱子里已经有结果了?”
“别怪我没提醒你。”像素人出言打断道。即使透过变声器,他话里那股嘲讽的意味也清晰地传达至人前,“想好再说啊,闻熠。”
挂着电流的尾音尚未完全消失在仓库之中,下一瞬,众人头顶突然亮起了六个红点。应知更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抬眼向上看去。
倒不是什么架狙瞄准,而是头顶间歇工作着的几台摄像机和监控都同时开启夜视功能——换句话说,摄影机开始工作,也代表着他们即将成为下一集《热搜暴徒》秀的素材。
吴池瞥了眼围绕在他头顶的红灯,轻嗤了一声,于又野也跟着附和道:“就是,有什么好嘚瑟的,不就是把你这点儿家伙事全打开了嘛,有什么......啊!!”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紧接着到来的是他带着回音的惊叫声。
“你......你、你......这......你......”
于又野一连后退了好几不,颤抖的指尖缓缓抬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屏幕上的像素人早已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在某一个机位的“监视”下,众人的一举一动。
应知更迅速比对着所有人的站位,右手虚握成拳,在身侧顺时针转了几下,飞快地锁定了这台摄像机的位置——
就在他们背后的斜上方。这个角度能完整地看到他们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屏幕上的每一个细节、甚至是不远处的夹层与画面边缘、即将出画的投票箱。
应知更眯起眼,歪着头、盯着屏幕上的自己看。还没等他看出什么所以然,却见屏幕左下方忽然跳出一条条弹幕。
而且越来越多。
「妈耶,可算让我等到了,就喜欢这种不守时,还没到八点就开始了!夸一波我们小热搜!」
「小应也太太太太太太太可爱了吧!怎么还歪着头。」
「大家怎么一动不动的,是卡了吗?」
「嗨,一看你就不追剧。这种直播肯定是提前录好的,以直播的形式放出来,增加互动感而已。估计再过个几分钟才是正式开始。」
......
怪不得头顶能亮的红灯都亮起来了,摆这么大架势,原来是直播。
弹幕滚动的速度飞快,只有前几条能勉强能看全。再加上后来弹幕中总有人控评,就更看不到几条完整的话了。
距离上一次直直对着镜头,已经过了太久,应知更一时有些束手束脚,不知该作何反应。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个屏幕,有些不自在地、虚虚地握了握拳。
被他背在身后、微微蜷起的指节突然被温热的指腹入侵。
应知更蓦地抬头,闻熠就站在他身边。
闻熠和他对视一眼,轻轻挑眉,随即又将目光移开。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应知更于是用了些力气,想挣开被他牵着的手,却不想这人力气太大,全然没有想要放开他的意思,反而将自己的掌心贴了上去。指尖打开他蜷曲的指缝,又一寸一寸紧扣着他的,不让他挣脱。
背后本应该是不为人知的隐秘地方,此刻却被摄像头对准,交握的双手反而成了人尽皆知的暧昧证据。
应知更许久没见他这么强势——人本就是随着年纪增长变得越发随和,闻熠也是,更何况他二十岁都没几次发野疯的时候。这样想来,闻熠大概是先前被他那一阵儿犯病吓着了,才要这样扣着他的手不放。
于是应知更没再想挣开他的手,只是悄悄将十指紧扣的双手往身前移了移。
不过倒是白费了应知更躲闪的心思,屏幕里的画面依然僵持在第一帧,一动没动。像素人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威胁意味满满。
“游戏开始之前,可别怪我没提醒各位。如果各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我的木仓,会即刻剥夺你们说话的权利。”他顿了顿,又说:“现在,直播开始咯——”
像素人话音刚落,屏幕即刻就有了反映。方才还静止的人像瞬间动了起来,弹幕滚动得也更激烈。
不过像素人并没有给他们什么时间看弹幕,而是立即开口,指示着他们下一步的行动。
“这十二个小时我补给你,闻熠。刚好现在一千万人在线观看,热度不低,你就把票投了吧。”
闻熠一时沉默,似乎有些动摇,在思考他话中几分真假。吴池倒是无事一身轻,耸了耸肩,双手放在颈后,抻了抻脖子,而后开始说些风凉话:“嗨呀,闻熠,要我说你就咬死不投,咱看看这人到底会不会开枪。”
徐言紧接着开口:“闻老师,现在投了也没关系。”她顿了下,而后走到闻熠不远处,压低声音道:“绑匪开了直播,肯定是看不到投票结果不罢休的。他在逼你,所以无论后面会不会给补偿时间,你没得选。”
于又野离得近,显然也听到了,附和道:“十二个小时而已,闻老师,咱投了吧。”
吴池见状,也没再开口,大概是已经默认了。徐言又看了眼沈余,见她没什么要说话的意思,便没再管她,自顾自地问道:
“尹......尹老师不在现场,咱们就这么投票?”
这话显然是说给像素人听的。但显然,长久的静默过后,徐言没有等到答案。于是她拍了拍闻熠的肩,而后退到一边。
意思倒是很明显了。
应知更也转头看了眼闻熠,缓缓松开被他牵着的手,在离他耳边最近的地方轻声开口:“去吧。”
投票这事倒是不难,早二十几小时之前,闻熠就想好这刀究竟要落在谁身上了。而相比十几个小时而言,眼下拖延的一时半刻不过滴水之于海洋。于是他没有过多犹豫,利落地写好投票,塞进投票箱。
被折叠了几次的纸,以最硬的棱角触及票箱底部,在寂静的氛围之中,留下“铛”的一声,似乎也在宣誓着——
投票结束。
“唱票。”沉默了许久的像素人终于再次开口命令,“闻熠,你刚好在,就你来唱票吧。”
应知更阖上眼,深吸一口气。这场闹剧对他而言,无异于必死之局。区别只是怎么死,他和尹旭谁先死罢了。
这般想着,他却仍然不能松一口气,心跳不知何时蔓延到了喉咙。大概这就是人的本性。明知该来的总会来,却仍旧会为之心跳不停。
闻熠也同样看到应知更冷静之下的惊慌,无力刹那间侵袭,他隐在身边的手攥紧了几分。可生命悬在头顶,闻熠只好咬着牙开口。
手伸进箱中乱搅了一通,随手抽了一张出来。
“尹旭。”
而后便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尹旭。”
“应知更。”
“应知更。”
徐言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投票箱看,似乎异常期待结果的公布。反观沈余,倒是气定神闲地往墙上一靠。仿佛唱票还没结束,她已先知道了结果。于又野则是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大概是害怕被人指摘,不愿面对自己的投票结果。
“尹旭。”
“吴池。”
吴池倒是坦然,略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闻熠依旧神色如常地念着,伸进投票箱去拿下一张纸条的手却无端有些颤抖。
只剩最后一票了,于又野倒是松了口气,只是目光仍不敢与人对视,静悄悄地缩在了一旁。沈余也不似方才气定神闲,直勾勾盯着闻熠的手瞧。
闻熠展开那张纸条,松了口气:
“尹旭。”
他话音刚落,此起彼伏的“尹旭?”、“尹旭!”、“尹旭在哪儿啊尹旭。”便绕满整场。
徐言试图找到尹旭的影子,又或者是逃跑的证据。但来回扫视几圈无果,她还是什么也没找到。沈余神色有些难看,紧蹙着眉,似乎在想投票结果为何没能如她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