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家门我才觉得气氛不对劲。
侍女都轻手轻脚的,脸上也没有笑容,好像生怕惊动了什么一般。
曾祖父是衰神,字面意义上的衰神,每次他来,家里都跟死人了一样,整栋宅子都笼罩在一种哀戚的氛围里。
“殿下,长公主殿下,亚兰塔殿下和夫人都在会议厅等您。”
我紧张地打了个嗝。
父亲常年居住在阿曼以东的洛丝城,只有年节大事才会出现在提里昂城…
这绝对不是好事…这绝对不是好事!
硬着头皮进了会议厅,长长的桌子尽头坐了三人,我祖母,我父亲和我母亲。
走近了才看清他们的表情。
祖母在微笑…不是好事。
父亲在思考…呃。
母亲的眸子很忧郁…问题大条了。
规规矩矩地行礼。对待家人我一向都很有礼貌,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怕他们,长公主很威严,父亲对我很亲切,但那种疏离的感觉错不了。至于母亲…她试图和我好好相处,但尴尬和刻意无法遮掩。我见过他们和斐南多或者瓦莎琳娜的互动,真正和美幸福的一家人。
我是多余的。被从提里安城扔到天鹅港,又被从天鹅港扔到洛丝镇,像一个谁都不愿意接手的包裹。我有自知之明,所以每天都在外面流连到泰波里的光芒都快熄灭的时候才溜进来。有时候埃克和我一起。他不在,我就会去外环海。
今天家里的三个长辈点名要见我,肯定不是好事。
父亲突然清了清嗓子,指着桌子尽头的一张凳子说:“坐。”
侍从拉开凳子,然后便悄悄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他们三人交换一个我看不懂的眼神,长公主便开口,说:“卡兰希尓,经过深思熟虑,你的祖父,我,和你的父母决定送你去曼督斯学习魔法。”
曼督斯?衰神爷爷的殿堂?
我立刻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平时虽然不爱多嘴,此刻还是忍不住说:“为什么要我去曼督斯?难道卢米尔大师的书房不是整个瓦林诺最好的学校么?”
长公主嘴角扯出一个微笑,但如果遮住下半截脸那双眸子就是冷的。
“那是不一样的。在卢米尔大师的书房你只能学常规---或者说平庸的东西。但在曼督斯的殿堂,你可以接触到凡人做梦都无法想象的奥秘。你的老师,不再是在凡间的灵魂,而是伊如的使者。”她的话听起来很美妙,但似乎…
“斐南多和瓦莎琳娜去不去?”如果真是这么好的话,哥哥姐姐也会有份的。
母亲本来就是强扯出来的笑容立刻消失了,她颤抖地说:“不,他们…都长大了。”
“他们没有天赋。”长公主强硬地打断母亲的嗫嚅,不由分说,“只有你,卡兰希尓,有强大的力量。但你需要最优秀,最博学的指引,和长期的艰苦学习,才能完全掌握你的能力,达到别人不可能想象的高度。”
从记事起我就知道自己可以施展一些细微的法术,比如控制小溪的流向,低空飞行之类的。但是从来没有想过要成为什么了不起的魔法师。虽然有着衰神爷爷的血统,但…他那乌鸦嘴的功力和哀戚的面瘫脸----还是算了吧。
于是我小声说:“我不聪明,也不想达不到什么高度,我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
我的梦想就是在卢米尔大师的书房读书。我想看着埃克希里昂,直到某一天他走出我的生命。然后我就去钻石走廊,在海边的山崖上建个小房子,每天跟着天鹅港的渔民出海打渔。当然,如果埃克希里昂还愿意和我做朋友…
我的幻想却被一声冷笑打断。
长公主的脸上写满了文雅的鄙夷:“你再不济也是诺多的公主和大能者的后裔,天天为了一个平民的小男孩要死要活----”
“他是卢米尔大师的血脉!”我第一次打断长者的话。她怎么说我都行,可是我不能忍受她以那样轻视的口吻谈论埃克希里昂。
“我说话的时候你只能听着!”她拔高了声音,冷冷地看着我。
我咬住嘴唇,垂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
“我说你天天怪里怪气的怎么突然转了性子。”长公主仿佛恍然大悟似的,“原来是为了他的孙子,埃尔达里昂和蕊丽雅的孩子…”
“母亲---”听到那个声音我不由自主地抬头,母亲正哀求地看着长公主,嘴唇噏动着,但却没有连贯的句子。
长公主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卡兰希尓,你要知道卢米尔一家将来也会卷进诺多王室的争斗。你的小朋友现在和王子们一起念书习武,将来的前途定然不可限量。可是他不会是你一个人的。费厄诺一支没有女儿,但芬威陛下有一个小女儿,二房三房都有适龄的女孩,随便一个都比你要好。”
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如果你能成为强大如同迈雅一般的魔法师,你在他心中会比别的公主有份量。”
我想起了回来时我们的对话。
“…她聪明吗?”
“嗯。”
我不是个聪明人,每次作业都要抄他的。考试也不会,辛苦了好学生埃克在他的祖父眼皮子底下作弊。
可是如果我能变聪明,变强大…
长公主的话,如同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燃烧。也如同被野蜂不经意地蜇咬,带来的疼痛蔓延全身,占据了我的全部心神。我忍不住颤抖。如果埃克希里昂真的会喜欢我,如果他会选择我,如果我们可以在一起---
我按捺下心中的激荡,平静地抬头面对长公主。
“什么时候开始?”
那天从头到尾,父亲只说了一个字。母亲则犹疑地看着我,似乎决定不了是该把我扔到海里还是扔到遥远的冰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