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头看向我:“卡姗,你觉得呢?”
我正在出神,听到她的问题,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在征求我的意见。当然,我没有意见。往年,就算没有英迪丝王后的邀请,我们也会在提里安城和长公主一起庆祝。英迪丝王后的邀请推了也无所谓,但长公主…
我摇摇头:“怎样都好。”
在离开之前,母亲和瓦纱琳娜对我展开了恶补课程。
二十三年在埃尔达的生命中算不了什么,但这短短的二十三年中,又发生了很多。
费厄诺王子在五年前,取了金花银树的光芒,打造了三颗宝石,叫做茜玛丽恩,在去年的丰收节与泰奎尼提尔山巅被曼威封圣。
费那芬王子和伊尔温王妃在二十年前,迎来了他们的幼子,欧瑞德思。
芬戈尔芬王子和雅纳瑞王妃的幼女,雅尔戈妮,在三年前,突然患上了消竭的怪病。去年,芬威王终于下令,让她被送去罗瑞安治疗。
“这件事,千万不要提起。”母亲低声道,“在芬德拉诺一家人面前,也不要谈起罗瑞安。”
以低沉的语气嘱咐了芬威族中最新的禁忌话题后,母亲的语气又轻快起来。
“如今,你们这一代也逐渐成年,今年的夏至节,想来会很浪漫。”她轻轻地笑了起来,大大的绿眸中有一丝向往和怀念,“我和你们的父亲,就是在夏至节上遇见的。那年我去提里安城看望姐姐---”
“话说回来,你们这一代,库露芬威家的七个儿子已经都成年了,亚拉芬威家,除了欧瑞德思,剩下的三个儿子,以及纳温,都也到了可以成家的年纪。英戈多一家…因为那件事,可能在最近几年不会考虑孩子们的婚事。”
我睁大了眼听着。在记忆中,母亲是柔弱而清冷的。在洛丝城的平原,她很想念天鹅港的洁白海岸和漂浮在港口的天鹅船。她和沉默寡言的父亲,周身总是缠绕着一丝淡淡的忧郁。如今,那不食人间烟火的银白公主,也会以密谋的语气,八卦着周围新近成年的子侄。
我考虑了片刻,半晌,问道:“那么纳温和伊丝芬呢?”
在久远的记忆里,我曾经开过玩笑:埃克,你长大了是要娶一位公主的吧。
母亲笑了笑:“纳温还是那个性子,总要和男孩子一争高下。埃尔达玛的王子们,对她都敬过与爱。至于伊蕊希,她也是个闲不住的。我还记得她在小时候,很喜欢和凯勒巩和卡然希一起打猎。凯勒巩如今长的很英俊,但亲缘太近…”
瓦纱琳娜以手掩唇轻笑。她的长相随了母亲,雪肤银发绿眸,因此哪怕是最细微的红晕,也无比明显。
我默默地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母亲同她的侍女一起去园中修花木。留下我和瓦纱琳娜,坐在起居室中。她斜靠在软榻上,披着薰衣草色的纱衣。我盘腿坐在壁炉前,看着跳跃的火焰。
乖巧地听讲是敷衍。母亲不在现场,我也没有与她交谈的兴致。
火光在墙上投下淡橙色的光晕,细小的松枝被火舌炙烤,发出噼啪的脆响。我正在出神,便听见瓦纱琳娜的声音:“母亲寻了人明日来为你裁衣。”
我偏过头,目光掠过她的面容,看向廊下金树投来的暖色暮光。
“何止是凯勒巩,我们的表兄们如今都很俊美。”瓦纱琳娜托腮笑起来,“我们这一支,亲缘已经不近。就是费纳芬尔王子家的表兄们,按照母系的血统,也不会惹人闲话。”
我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考虑的很全面。”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因为阴影之城的缘故,我的手很苍白消瘦,不符合时下的审美。“想来你的心中已经有人选?”
瓦纱琳娜的耳尖染上一丝微粉。“不要瞎说。”
我眨了眨眼,不再看她。“祝你好运。”
那晚,我又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了少女时,我求着埃克带我去钻石海岸划船。小小的白船,在黑绿色的波涛中一起一浮。埃克的声音很清晰,又很渺远。“有黑森林,黑森林里有…”我靠在他怀里,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钻石港湾是瓦林诺最靠东的角屿,能看的清各种在提里昂城看不到的星座。有七弦琴,水瓶,英雄和巨狮,蜿蜒曲折的参图,红色的班戈诺尔…
在我的注视下,银白的星点似乎在变换,旋转中染上一层不自然的,蓝绿色的妖异光芒----
我一悚。仿佛被泡在了冰水里。而我确实是漂浮在冰寒刺骨的海水中。仰头看去,埃克站在船舷边,他的披风在海风中飘扬,展开后可以看见上面以碎银和钻石镶嵌成喷泉的纹饰。
他在吹笛,笛声哀婉,被风吹着飘向船尾坐着的另一个身影。
长长的黑发被挑在头顶,额间垂着雪白的玉石。仿佛雪雕就的容颜上轻轻绽开微笑…
委屈涌上心头。我竭力转身,在风浪和刺骨冰冷的海水中朝外海游去。我记得埃克是会来找我的,他会托着我上船,让我靠着他避风。
突然,钻心的疼痛从后背传来。我后知后觉的听到了钝物扎入血肉的声音。
我睁开眼,大口大口的喘气,身下丝缎被冷汗浸湿。然而角落里那盏地灯依然亮着。各色深浅的蓝色和绿色的水晶,拼成垂落的花瓣,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我把头埋进枕中,想要哭泣,然而却没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