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的角落有一座花园,按照诺多的风格,修建了高台,凉亭和喷泉。为了庆祝苏醒日,所有的廊柱和雕塑上,都缀满了打造成星点的宝石,在夜色中也散发着点点忽明忽暗的银光,象征着在库露维因湖水中倒映的星光。
我在人群中穿梭,渐渐游荡至人烟稀少的园边。这里的廊柱纷立,遮挡住了白树投下的光芒。阴影在水面上铺陈开来,歌声和欢声笑语仿佛从遥远的另一端传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站在亡者之城的边缘,一边是雾气弥漫的阴暗殿堂,一边是蔚蓝色的天空,淡绿色的渺远草地,漂浮着雪白浪花的海港,在天际铺开一层碎金的劳瑞林…
突然,背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和草叶弯曲的沙沙声。
我立刻转过身。
白树投下的璀璨灯光,在面前的空地上铺展来开。
长而柔软,如同塔夫绸一般的黑色长发,白衣,纤细而高挑,如同泰波里银树一般…可是他秀丽的面容很陌生。我最初熟悉,亲近的那个少年的痕迹几乎完全不见踪影,再也找不回来。
面前的沉默很长。
我记忆中的少年,会在找不到我的时候,不露声色地搜寻整个后院。然后随意地在我旁边坐下,笑道:又在叹气。他会佯装苦恼:卡希,我又怎么惹你生气了。
他怎么会如此刻站在我面前的青年,面容俊美,神色淡漠。沐浴在上千盏莲灯的金色光芒中,却一言不发。
仿佛时隔太久,他已经遗忘,当初习惯到自然的台词。
此刻时间仿佛凝滞。我不自觉地朝回廊的立柱下退了一步,尽力让自己隐藏进阴影中。
仿佛被我的动静惊醒,他的睫毛倏然颤动。
“卡希,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也和记忆中不同。依稀记得,那时我很喜欢听他在卢米尔的课上诵读‘原经’和‘腾格瓦诗集’。他的声音很好听,和他的笛声一样,清澈如同涌泉。如今他的声线,再也没有少年时的清脆。
而最令人无法忽略的是,尾末的摩擦音,要略轻一些。
据说,在费厄诺王子成年的那一年,芬威王在学者潘洛德的建议下,令诺多将第七音的‘希尔’,改为‘思尔’。次年,芬威王便娶了万雅族的英迪丝为后。费厄诺便宣布,他为了纪念他的母亲,第一任王后,有着‘纺织者辛朵希尔’之称的迷瑞儿,他将坚持‘希尔’的发音。
旧式的昆雅语,和万雅语十分接近。出身万雅族的英迪丝,本该支持旧例。然而她却公开表明,她支持自己的丈夫,芬威王的决定,因此也改用‘思尔’一音。
等到芬戈尔芬王子和费纳尔芬王子的降生,‘希尔’和‘思尔’两音的用法,早已脱离了腾格瓦学者的辞典,成为了诺尔多站队的旗帜。代表着费厄诺的支持者,和英迪丝一系的支持者。
我们这一支,背后站着的是长公主。长公主嫁给了埃努的儿子,从此便无法直接参与诺多族的政治。但长公主十分守旧,她坚持的,是库露维因湖苏醒时的语言和习俗。因此我们平时,也沿用着旧音。
芬戈尔芬一脉的支持者,便会如埃克希里昂一样,使用更轻一些的新音。
我怔怔地看着他。虽然很多记忆都在亡者之城时模糊褪色,但我依然记得当年离开时,长公主冷漠的话语。
---也会被卷入三位王子的争斗中,无法独善其身…
“好久不见,埃克。”我的声音,落在自己耳中,轻的几乎就要听不见。
依稀记得,刚到亡者之城的头几年,我在入睡前总会一遍又一遍的幻想,回到提里安后,再见到埃克,我会兴奋地讲给他曼多思神殿的样子,向他描述伊丝的挂毯,给他演示我学到的法术。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希望蜕变为绝望,梦境在我面前褪色,破碎。
在静默之井内被抛尸前,我最后一次梦到埃克,醒来时除了伤心,也确实感到了一丝怨恨。
怨恨他在梦中转身离我而去,怨恨我即将成为一段褪色的记忆,怨恨我被遗留在亡者之城,承受被虐杀的痛苦,也怨恨当初大能者和我的父母,做出将我关入阴影之殿的决定。
白树繁密的树枝,在空地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他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我们之间的距离被缩的很短。隔的这样近,可以清晰的看见他灰蓝色眸子中黑色的瞳孔,和细小的暗金色斑纹。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然后向上移,望进我的眼中。
一瞬间,仿佛灰蓝色的海蓝,旋转形成巨大的漩涡。
透过水雾纷飞的漩涡,我又看见了黑暗之中,窄小安静的室内,中央那口倒映着星光的井水。在令人窒息的疼痛,和骨头一寸寸碎裂的声音中,我挣扎着睁开眼。他一袭白色软袍,跪坐在井前。伸出手,浸入井水中,然后自水中捞起一簇淡蓝色的火焰-----
我再一次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时埃克希里昂那对如同浸在钻石海港的深水中的灰蓝色眸子,以及他正要伸出的双手。
“卡希,为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全力在忍耐。在记忆里,他的声音总是很温柔。即使被我惹恼,也会尽量克制自己的脾气,绝对不会说一句重话。如今我重回生者的国度,第一次重逢,他竟然会这样没头没脑的质问我。
一瞬间,仿佛一股莫名的憎恨和恶意,自胸腔中涌出。
我想告诉他,我被关在偏殿里没日没夜整理伊莎的麻线时的恐慌,主动接近恶之源,请求他教授我魔法时的紧张和窃喜,在深夜里梦见他转身离我而去时的心碎,被捏碎喉咙,穿透胸骨时的疼痛,以及得知这一切并不是巧合而是早有计划的愤怒。
可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风顶接受大能者的审视时,内牟和难多无法探查那一段噩梦一般的记忆,曼威才会接受母亲迟来的求情,放我回到阿曼。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会保守我的秘密的埃克。
我咬紧唇,淡淡的血腥气在口腔中蔓延。只有这样,才能阻止自己冲动下吐露那个无法对人言说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