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森林的权能横亘雨林之国,知识、记忆挣脱躯壳后,将如何存在,流向何方?
【...... = 3.9%】
“我看起来有不一样吗?”你问他。
人偶拒绝回答,并建议你前往教令院询问自己的同类。
元素力催动溶质分子聚集,形成微晶结构。借助素论派的检测仪器,自宏观深入微观,你发现,自己的身体中存在一个微妙的平衡,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作为一个反常指标,它似乎定性反映了一种趋势...
【结晶化:3.9%】
“真可怕啊,在生物体层面已经是无法忽视的数字了,3.9%的质量...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
“如果微晶没有压迫到神经,生活质量应该能保证...说不定还会用到自己开发的药物,希望那一瓶的有效成分还在...”
......
絮絮叨叨,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话了。
“啊,一直很好奇,你有痛觉吗?”她在问他。
和往日一样,眨眼,微笑,毫不在意,无拘无束。
【“如果感觉到疼...异样,您可以通过这边的按钮,随时示意我们。”】
记忆中,不动声色,小心翼翼,和同类一样收敛起棱角,却总是为无关于自身的事情惴惴不安。浮光掠影中,一个模糊的印象,仅此而已。
“一种引起厌恶,却并非憎恨的感受。”他如此回答。
“至于原理,说来话长,你在愚人众的层级也接触不到这些内容。”
【“一般来说,疼痛是主观的,感知疼痛、承受疼痛的都是自己。”】
她在回答同僚的问题。
【“现在用的‘疼痛量表’还是60年前的成果,面向元素力致病,我们需要新的测量标准和手段。听说南方基地有人在做,光学手段,估计10年以内可以出成果。”】
元素力致病研究...
【“嗯,道理么...就像高空热气球拍摄图像上的白点。和星空相接的地方存在许多高速粒子,造成曝光。我当时什么都没有看见,就像暴风雪,白茫茫的一片。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抱歉,我不清楚。”
“事故原因还在调查中,这类严重的安全疏忽,不容许第二次发生。”
“...请问发生了什么?需要我的协助吗?”】
犹疑,不安,更像在担忧自己背负的事故责任。
【“暂时不必,你应该好好休息。”
“请等一下!事情很严重吗?”】
声音最终迸发,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一瞬间掀开了房门。
......
门口传来的答复十分清晰。
【“非常抱歉,我为此深感遗憾...初步调查需要时间,你如果感到疲惫,可以先睡一觉,现在情况有些混乱,希望不会打扰到你。”】
关门声。
靠近角落的破旧长椅上,那些匆匆离去的士官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人偶的关节最易磨损,无法被彻底清洗的元素残留占据了缝隙,隐隐灼痛。
黯淡的红色警报灯一明一暗,最高危险级的元素力泄露激起阵阵骚动,人们像蚂蚁一样四处乱窜。恰此时,仿佛有一只手扼住了走廊尽头哔哔作响的警报,它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长嗡鸣,而后陷入沉寂。
最后一丝足音远去,被暂时驱逐的寂静卷土重来。
人偶最为遥远的记忆中,有一场浩劫,铁水如岩浆般流淌,如火般明亮。一群群被火光映照为红铜色的脸模糊不清,火舌舔舐,胸腔却一片冰凉,那占据空腔的未知存在仿佛散发出强烈的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与焚尽一切的热浪相抗。
恍如记忆的复现,能量的洪流将他裹挟,却并非熔融双手、毁灭一切感知的灼热...
...格外清晰的疼痛,钻入躯壳,溯流而上。
他的材质...
元素力...
这就是疼痛。
对无法抵抗的事物,生灵抑或生出恐惧,抑或因拒绝屈服生出愤怒。
无形的丝线纵贯身躯,如同提线木偶。十指与意志相抗,剧烈颤抖着,一把拽起倒地者的衣领,拖进走廊。
报警装置已经失灵,溢出的元素力渗入供能线路,本应闭合的自动门被按下了暂停键。除却空气中逸散的元素力,一切恍如秩序井然。
视野中空无一人。
隆冬,假日,研究所里几乎没有活物...
——非人之物,和一个生死不明的人类。
昔日的至冬研究员将实验器材一一归位,仔仔细细打扫了地面,最后将灯熄灭。实验室陷入黑暗,百叶窗却分外明亮,深色木片漫反射日光,泛起一层金色雾霭。
“啊,天亮了!”
女孩迅速收拾起散落桌面的元素分析资料,上午分明没有实验课,他们却如同做贼一般溜出教令院侧门,沿斜坡一路向上。
碰巧同路而已。
教令院的通路错综复杂,人偶不知道她走上这条小径的意图,也并不费心询问,学习也好,散步也罢,总不至于有意跟随他。
他们汇入主路。距离早课开始还有一段时间,路上人流稀疏,几个学生拎着书包和装早饭的纸袋,慢悠悠抬腿向上,其中一人在栏杆边停下脚步,神色放空,将烤饼一点点送入口中,缓慢咀嚼着。
女孩步伐稍慢,落在了身后,他在原地停了一阵,等待她跟上自己。
哈欠连天,却仍然清醒,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向他问话,眉目舒展,毫无来由地心情明快。
......
“刚才是你认识的人吗?”
那些因论派的学生...略有印象。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却毫无来由地关照起课堂出勤率,多事程度竟和她那位朋友不相上下。
“这可不多见...可能性格比较开朗吧?也算正常。”
“我得去智慧宫了。有人邀请我参加一个研讨项目,今天开会。”
“...希望你别当场睡着。”人偶不咸不淡回了一句。
分道扬镳后,他沿路向上,圣树的顶层过道鲜有人至,石板两侧生满滑腻腻的青苔。冬天已经到来,路上的落叶一日日增多,有的因雨水贴紧地面,叶面朽烂,只留下一层棕黑色的叶脉,仿佛和石板融为一体。
......
“我在想,如果当初你失败了,结局会如何。”
面对神明,人偶面色平静,却抛出堪称挑衅的话语。
智慧之神摇头。
“我没有看到这种可能性,那些被污染的神明知识将直接摧毁你的心智。方才我的表述有误,我也许会败,但这并不意味着你会胜出。”
“如果我的感觉没有出错,这并非你心中真实所想。是什么让你产生了联想?”
......沉默。
“是因为那个孩子吗?”
......
“看来是的。”智慧之神叹气。
“她选择了继续前进,只是我看不见她的未来。我为她感到遗憾。”
“我没有你的仁慈,小吉祥草王。”人偶回答。“智慧之神愿意亲自下场,也算超出了我的预料。”
“我只是很好奇,为什么你会投注如此多的注意力。”
神明缓缓摇头,带有探究与洞察的视线轻轻扫过,而后投向更远方。
“我从未真正了解人类。”她轻声说。“从前人的回答中找到答案,和在生活中前进,寻找答案,二者并不相同。很遗憾,我所擅长的是前者。”
“而她,我更希望看到她给出的答案。”
为此介入凡人的命运?那人甚至并非智慧的信徒。
“死亡不是停滞的理由。”沉思片刻,神明给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回答。“我能感受到她的愿望,由一而终,从未消失或改变。”
“只是现在,她自由了。”
......
“你对她的期望过高了。”
人偶转身,迈步离开。此时,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并非期望。人类的寿命不过数十年,许多人究其一生总是在寻找着什么,即使未能得偿所愿,他们也带着希冀和满心遗憾离开人世,将重任交予后来者。”
“她的时间不多了,但生命的意义不会被这短短数月消解,否定自己的成就为时过早,也毫无必要。”
“我希望她能成为自己,如果这能让她感到快乐。”
他身形一顿。
“...说得不错,可惜我并不了解她。”
“先前,那孩子也尚未‘认识’你,不是吗?”
人偶猛然转身,神明流露出一丝笑意,却改变了话题。
“没有其他事了,无郁稠林的潜在死域...”
“现在去。”他即刻打断对话。
十二、
将样本的元素分布可视化,以几何形式呈现,就像琴弦震动改变平板上方的沙粒分布,相当直观,也兼顾了美感。
“用法我已经解释清楚了,我们有一个专用的展示参数。”器材管理员输入了新的系统数值。“大家可以接触一下静电球,然后把手放在探测点附近,其他人退远一些,一个一个来。”
......元素力检测。
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小组第一人已经上前。“嗯...有点闪屏,奇怪了,今天的信号不太稳定,平时不会这样。”
第二人......
你戳了戳朋友的肩膀。“抱歉,我有一些急事,先走一趟。”
方才粗略扫了一眼,这里的设备都相当敏感,极低的容错率和高校准精度,要求实验室环境必须受到严格控制,以维持其本身的微妙平衡。
“怎么了?”
“抱歉。”
退出队伍,原路返回。此时,人群中央一阵骚动,似乎那台设备出现了新问题,你只能许愿问题的源头不是自己。
回去吧。
“等等!”
有人大喊你的名字。是那个生论派的女孩,她小跑向你,在几米外刹住脚步,欲言又止。
“那台设备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