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工人愣了一下,她咽下嘴里的食物,用筷子指了指方向,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我们啊?平原县来的呗!听说这边新开张,工钱给得高,管饭。这不,一听说招人,赶紧就跟着队伍过来了。”
她说着,又扒拉了一大口面条,嚼得腮帮子鼓鼓囊囊,补充道:“就是忒缺人!不然哪用得着我们跑这么老远来干这泥水活?”
平原县?工钱?给的高?赶紧过来了?
川药脑子里嗡嗡作响。
眼前这个穿着利索、吃着油水饭食、干活有说有笑的女人,清清楚楚地告诉她。干活,是能拿钱的!而且拿了钱,还能吃饱!甚至、甚至她们是自己愿意来的?因为这里比在家强?
川药听出来了,并非只有这里才给钱管饭,而是因为人少,给得多。也就是说,在平原县她们干活也是这样,只不过钱少点罢了。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川药的思维。她看着工人坦然的脸,看着周围其她埋头吃饭、神色如常的“反贼”们,再想想自己这边劳工们昨天还死气沉沉、今天却因为一顿饱饭就争先恐后排队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想问。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问不出来。最终,她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哦、哦。”她讷讷地应了两声,像是被抽走了力气,慢慢地转过身,走回自己原来蹲着的地方。
之后一直在想平原县。平原县她是听过的,但没去过。
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都没出过县城,村里人有些一辈子都在村子里,来的最远的地方就是由礼县城,这个川药待腻的地方。
下午,川药干活很卖力。
拌好的灰浆被一桶桶提走,用于砌筑宿舍的墙体。
就在她停下来抹汗的间隙,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几个“反贼”正熟练地将切割好的竹片,一层层、纵横交错地铺设在刚刚浇注的湿水泥层里。
竹子?
川药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她认得那竹子,就是本地常见的毛竹,劈开削平,看着和她家里破竹篾编筐用的材料没啥两样。可这东西,还能混在盖房子的“泥”里?
这个疑问一直消不下去。她下意识地就想去找上午跟她说过话的那个平原县工人。那人正和同伴一起铺设竹片,动作麻利。
可上午问“从哪来的”,已经耗光了她那点突如其来的莽撞劲儿。现在再去问这个,会不会显得自己太蠢?会不会惹人烦?她犹豫着,在原地打转。
最终,川药还是慢慢蹭去那附近,鼓起勇气,指着地上的竹片,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大、大姐,这竹子是干啥用的?”
那工人闻声看过来,见是川药,倒没不耐烦,反而咧嘴笑了笑,用沾着灰泥的手拍了拍铺好的竹片层:“这个啊?这叫‘竹筋’!”
“竹……筋?”川药茫然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
“对!”工人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咱这房子,就用它当筋骨。撑住水泥,房子才结实不倒。”
川药还没完全消化这解释,旁边另一个竖着耳朵听的本地劳工忍不住了,插道:“可竹子烂得快啊!泡了水,不消多久就糟了!这房子能顶多久?”
那工人还没说话,旁边一个正弯腰铺竹片的同伴抬起头,抹了把汗,不以为意地接道:“烂?用的时候都经过处理,结实着呢。”
川药怔怔地看着那交错铺开的竹片。
竹子当筋骨?她猛地想起,伞骨不也是竹子做的?那细细的竹条撑开油纸,风吹雨打也不容易折,想来也是经过什么法子处理过的。只是她们家穷,连伞都没有,更别提知道那具体的工艺了。
工人们手脚麻利,搭起的框架已经初见规模。这速度,确实快得惊人。
川药忽然想起来,昨天好像听“反贼”们提过一嘴,说这些集体宿舍本就是临时应急的,用不了多少年。
等日后日子好过了,谁不想有个独门独户的清净?到时候拆了重建就是。
她得出一个模糊的结论,这些“反贼”考虑的事情可真多。连房子的寿数都算的一清二楚。
平原县在尝试炼钢,试着开一个炼钢厂。现在连铁都受到朝廷管控,钢自然是宝贝疙瘩,都先紧着军营用呢。
就像这次来由礼县的这些兵,手里拿的刀枪,都是崭新的。
抄家时,钢刀劈砍木头门如同切豆腐一般,效率高得吓人。
川药在工地上干了整整五天。第五天收工时,工头吹响了哨子,却没有宣布明天上工,反而清了清嗓子,对劳工们说:
“明天起,就不用来了!”
这话像盆冷水,兜头浇在川药身上。她身体晃了晃,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裹住了她,甚至比当初被叫来时更甚。这五天,累是真累,骨头像散了架,可那顿顿管饱、油水十足的饭菜啊!
还有那短暂却真实的、被当作干活的人而非等死的牲口的感觉。她刚尝到一点滋味,刚生出一点模糊的盼头,这就结束了?
川药整个人都颓丧下来,肩膀垮塌,眼神黯淡无光。周围其他劳工也大多如此,空气中弥漫着失望和茫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