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工头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别哭丧着脸,工钱还没领呢。都过来排队!”
工钱?!
川药以为自己听错了,几乎忘了呼吸。
她死死盯着工头旁边一个抱着厚厚一叠花花绿绿纸片的人。
只见工头和另一个“反贼”开始分发那些纸片。那些“反贼”工人显然早已习惯,神色如常地走上前,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还有人当场就互相数了起来,低声讨论着什么。
她学着那些“反贼”的样子,紧紧盯着她们的反应。在这里,模仿她们总没错。
终于轮到川药了。工头从那叠纸片里数出几张,塞到她粗糙的手心里。
“喏,你的,五天整,100文。”工头的声音很随意。
川药下意识地拿紧了那几张薄薄的纸片。入手轻飘飘的,完全没有她想象中的铜钱的沉重。
她低头看去,只见这几张纸片有大有小,上面印着复杂的花纹和看不懂的字,看着倒是挺精美的?
可……这是钱?
川药彻底懵了。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她。她该高兴吗?这工钱是几张纸?这纸片能当饭吃?能换东西?能像铜钱一样沉甸甸地揣在怀里让人安心?
一时之间,巨大的喜悦和更巨大的困惑在她脸上交织,形成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
工头看她傻愣愣的样子,补充道:“都算好的数,不会错!信不过我?”
“信、信得过。”川药下意识地点头,心里却没底。
她目光光急切地在人群中搜寻。终于,看到了那个教她拌水泥的工人。她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过去,把正在数自己钱的工人吓了一跳。
“大、大姐!”川药的声音急切,她把自己手里的“钱”一股脑伸到对方面前,“这这对数吗?”她终究没敢直接问‘这是钱吗?’,只选了个看似最稳妥的问题。
那工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川药的惶恐。她笑了笑,没有嘲笑的意思,很自然地接过川药手里的几张纸片,手指麻利地点数起来。
她很快数完,点点头,“没错,正好100文!”
川药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尽管她自己也不明白放下什么心。
她接过工人递回来的“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工人自己手里那一叠。
川药忍不住,指着工人手里那张特别的“钱”,怯生生地问:“姐,你这颜色怎么跟我的不一样啊?”她问得小心翼翼。
工人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爽朗,带着点揶揄却没有恶意:“傻妹子!干的活都不一样,还想拿一样的工钱啊?我是技术工,拌灰浆、铺竹筋、砌墙都得会,比你们小工多干多少活?工钱自然多点。”
干的活不一样,工钱就不一样?
颜色,代表不同的钱数?
技术工,能拿更多?
川药想,由礼,真的变得不一样了。连“钱”,都变得如此陌生,又如此……令人心慌意乱地充满诱惑。
她回到了那件空荡荡,有硬床板的家。
第一天没活干,她竟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说的干活是指去“反贼”那干活,她好像明白了劳动合作关系是什么意思,就是她,川药,去给干活,就要获得报酬,不欠任何人。
但川药也不敢出去。由礼县,已经不是她记忆里那个死寂麻木的由礼了。街道上,时不时有士兵押送着蒙着草席的推车经过。那草席下鼓鼓囊囊的形状。
空气里,似乎也弥漫着一种若有似无,令人作呕的腥气。
“听说是怕尸体堆久了,会‘传播’啥的?”隔壁传来压低嗓音的议论,“拉到城外,一把火烧了干净……”
川药听不懂“传播”是什么意思,她本能地把它理解成“秽气”,尸体的秽气积攒多了,会引来瘟疫。兵们这么做,是为了驱散这不祥的秽气。
可即便如此,那推车上满载的“秽气”来源,几天前还可能是街坊邻居。
短短时日,由礼县的人口,似乎真的稀薄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