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受指示和隐约见过男使者的几个人描述，画师草草描绘出画像。她先是勾勒出大致轮廓，再凭借零碎信息补全眉眼。片刻后，一幅人物素描图就挂在房间中央。

结果令人意外的是，那并非金轮或冰轮她们身边使者，而是一个形容枯槁穿着破旧道袍的男道士。

众人疑惑思考之时，角落里有个原本在法坛的杂役犹豫地说：“这人，我好像见过。”

一时间，房间内原本对着画像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杂役。她被这阵仗吓了一跳，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才开口道：“以前香火盛的时候，他好像来讨过饭，还被大师们呵斥过，后来就没见过了。”

“确定？”迟昭平追问。

原杂役被这声反问问得一慌，毕竟这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怕自己记混了误事。

盯着画像上那人，最终还是咬了咬唇，点头道：“确定。当时大师呵斥他时，他抬头瞪了一眼，我看得清楚！”

迟昭平微微颔首，没再追问。

一旁的王御熙心里已经在盘算：这男道士行踪不定，要怎么才能尽快找到他？

可没等她理出思路，那杂役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心，声音比刚才亮了几分，急切道：“各位大人，这件事和金轮、冰轮大师没有关系。大师们都是好人，定不会做炸矿场这种事的！”

她方才在旁边听着众人谈话，早已断断续续听出了大概。矿场遭了难，大家怀疑是金轮、冰轮两位大师指使的。

可在她心里，那两位大师是救了她性命的人。她家乡闹灾，她一路乞讨到这里，是大师们让她留着打杂，给她一口饭吃，让她有了落脚的地方。

“要不是大师们可怜我，带我回庙里，我早就饿死在路边了。”杂役说着，眼眶微微发红，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她们待我们都这般好，怎么会去害别人呢？”

王御熙看她这幅模样，对金轮冰轮的感激倒是真切，但这份认真的神情更让她好奇了。

她缓声道：“我们只是按线索追查，不会平白冤枉。你先别急。不过，你能否再仔细说说，当初那男道士来讨饭时，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杂役努力回想，摇头道：“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看起来很落魄，眼神却凶得很。”

待杂役情绪稍定，王御熙不由想起此前调查的内容。这老道士的行事作风，与金轮、冰轮以往敛财惑众的方式截然不同。

“金轮冰轮擅长的是精心设计的骗局，为的是长远利益。”王御熙暗自思忖，“而这次的爆炸案，更像是一场不计后果的泄愤。”

——

“如此卑劣的手段，定是有人诬蔑构陷。”吕信之语气坚定地说。

坐在吕信之对面的孙姐，听后抬起眼皮看了看她，又垂下目光，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具，平淡地附和：“嗯，我看着也觉得不像。两位……嗯，不像狠毒人。”

吕信之追问道：“孙姐，你觉得会是什么人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冒充两位大师的名号？”

“这我哪能知道？或许是从前的仇家吧。”

她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听不出多少真情实感，更像是一种习惯性地应对。

孙姐是和吕信之工事一段时间了，这么些时日，她也品出来些东西。身边这位吕文书，瞧着斯文冷静，办事也利落，可骨子里，竟是那两位的“狂热信众”。

若吕信之像街上那些寻常愚人一般，遇事只知道磕头烧香、哭天抢地，孙姐反倒觉得好办。

就像这黄龙县城里大多数人。她们开了仓放了粮，让大伙儿能吃上顿饱饭；医官在街边支了摊子，头疼脑热能抓副便宜药；还有那些穿着干净衣裳的宣讲员，一遍遍说着什么日常生活健康的道理……

日子眼见着有了实实在在的盼头，那虚无缥缈的神佛自然就渐渐退居次位了。求神拜佛，不就是为了活得好点吗？现在有人给了活路，信仰自然就动摇了。

可吕信之不一样。她的狂热，藏得极深，极有分寸。

你从她嘴里听不到一句狂热的布道，她也从不耽误手头任何一件公务。该抄录的文书一字不差，该整理的档案井井有条。

表面上，她甚至会对街上那些过于迷信的言行流露出些许无奈的笑意，仿佛自己是个清醒的旁观者。

但孙姐就是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并非源于吕信之说了什么，而是源于她没说什么，以及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骄傲感。

这种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优越感，让孙姐觉得有些棘手。

吕信之还想接着问什么。

孙姐叹口气摇摇头：“事情都不清楚是什么。咱们啊，还是先把今天的册子核对完吧，明日还要呈报上去呢。”

话题又回到枯燥的公务上了。

吕信之低低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了笔。

——

在黄龙县城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里，那个画像上的老道士，正蜷缩在一堆烂草中，瑟瑟发抖，却又带着一种扭曲的快意。

他根本不是什么金轮冰轮的使者！

他只是一个懂点粗浅戏法的老江湖，因为能力不行，只得在四处碰壁，靠招摇撞骗苟延残喘。

等他来到黄龙县周围时，突然发现神棍的身份似乎好混一点。通过打听，才从旁人口中得知有两位神仙下凡。

他心里一动，于是来到了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