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绝的、不忍的,又是缱绻的。
于是南炳灼骤然睁大了眼,心也止不住地猛烈跳动着。
不对。一切都不对。
现在苏杳的一举一动都如同慢动作一般。
他亲眼看着苏杳在空中画出陌生的阵法;又看着他在剑刃上划破手掌,引出的鲜血有规律地洒在不同的方向。
然后南炳灼忽然感觉有一股力量正在体内流淌着。
他瞬间反应过来这是什么。
那像是一种很古老的血契。
以发起人自身为引,便可实现将自身全部能量分散给特定人选。
说得清楚一些,就是用拿苏杳当成人肉补给库,不断从他身上提取能量,直到浑身力气尽数抽光才算作罢。
且不说苏杳是如何得知这种古老禁咒的 。它之所以叫血契,便是因为还需要一个主要联系人的血液才能够发动。
自血契启动之时起,发起人全身上下所有的伴能都将流向另一名联系人,达成一种骨血相融的效果。
直至为这名联系人的供能力度达到最大,再转而补给其他人。
通过这种方法,可以将发起人的所有力量压到极致,爆发出来的伴能也自然是最极限状态。
如果苏杳真的正在运行这一套血契,那么现在南炳灼毫无疑问就是那个联系人。
所以苏杳哪来机会取血相融?
南炳灼一怔。
他想起早上苏杳反常的行为,还有自己被咬破的嘴角。
……真不讲理啊。
愤慨、后悔,以及强烈的悲怆一并不安地涌动着。南炳灼很想冲上去大骂一通,但事实是,他现在根本无法动弹。
大股大股的伴能不要命似的向体内汇入,连带着南炳灼的感官也又敏锐了些。
他也就更能分明的知道,这些伴能也正在一点点从苏杳身上剥离出去。
伴能抽离已将近一半,苏杳感受着逐渐变得空虚无力的身体,不得不撑着重剑才能勉力站住脚。
其实这一过程谈不上慢,但对于苏杳来说,却好像是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长了。
每剥离一分,痛楚便清楚一分。
那是一种五脏六腑都仿佛将被撕扯开来的感觉,真真算得上残酷了。
但苏杳心底更多的却是庆幸。
庆幸他找到了这样一种能够救人于水火的办法,残忍可也最能帮助他们。
挽救这一群不得已站在一起,却也是最真实的朋友们。
挽救他的爱人。
在曾经的南洲主事人续继南留给他的东西里,苏杳发现了这种血契,或者说是一种毒咒。
那时他只简单看一眼,便草草略过。不曾想将来有朝一日,这东西会成为他最重要的依托。
届时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时续继南会千叮咛万嘱咐他要慎重了。
这场酷刑终于接近尾声,苏杳也终是回了头。
总算是得了机会先一步重获行动权的南炳灼立刻冲上前,接住缓缓向后倒去的苏杳。
南炳灼很想给他一个巴掌,质问苏杳怎么能先一步逃跑。但他看着怀中苏杳苍白的面容上极力扯出的笑时,忽然就说不出话了。
他要怎么去说出口责怪的话呢?
“我这次帮了不小的忙吧。”苏杳微扬起头,带着点得意。
说罢他又低低地咳了几声。
南炳灼咽下心中苦涩,抚上苏杳的脸。
周遭混乱四窜的伴能引起一阵暴动,而他们二人正在暴乱中央,撑起一片不被打扰的最后安息。
苏杳拉下衣领,脖颈上大片血红的灼焰印记跃然浮现。
他拉着南炳灼的手放上,断断续续道:“这是契成的标志,这样我的半魄都在你这里了,只要我还剩一口气它就永远不会消失。”
那是融了苏杳血与魄的痕迹,刻入骨血,不忘不灭。
“如果还能再见……”苏杳说到此处,不知是无力还是哽咽,停顿了良久。
他拉着南炳灼的手放在嘴边,轻轻落下一吻。“那我就一定能认出你。”
南炳灼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此刻决堤,他抱着苏杳,泪眼潸然。
“不用这样,大不了我们就一起逃,剩下的我们都不管了好不好。”他开始语无伦次,浸了泪的话语一滴一滴砸下来。
“不管是什么我们都不用怕了,我们一起走。”南炳灼咽塞着,紧抓住苏杳的手不愿松开,生怕再也留不住这人。
“管他是什么三山四隘五关六难,天崩地坠也有我替你担。”他感受到怀中爱人越发微弱的气息,企图用最后不管不顾的誓言再换取点什么。
然而苏杳幅度很小地摇摇头,费力地抬起手,抹去南炳灼眼角的泪。
“不。”
“不要囿于三山五关。”他很轻地落下一句,然后久久地望着南炳灼,想要将爱人的眉眼深刻进脊骨。
南炳灼愣愣地望着他。
请不要困扰我的爱人,如果现实逼他抉择。
渡世太难。要他舍弃小爱他无法,大爱声声央求他。
所以啊,我来渡他。
让他不再犹豫地继续走下去吧。
最后一吻落在唇边。南炳灼生生看着苏杳在他眼前渐渐消散,最终连点余温都不剩下。
南炳灼闭上眼,任由一滴泪静静滑落。
他拿起苏杳留下的重剑,垂着头不语片刻。
其实也没人问过他想不想要这渡世的头衔。
范储然想要的合格的、完美的,有真正感情的容器也就此形成。
南炳灼握着重剑重新站了起来,身体中两股能量融合得极好,渐有合二为一之势。
同时,其余几人也全部得到了极大程度上的加强。
所有人的伴能都提升了不止一个等级,齐齐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是苏杳为他们铺好的后路。
至此,审判者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