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富有工作单位,又有租金收入,结婚后,龙素云就听从丈夫和婆婆的建议,关掉了自己的小店,全心全意在家备孕、伺候丈夫一家。
不知道是谁的问题,龙素云二十三岁结婚,将近十年后才怀上的小语,这十年里受到的非议和苦痛,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曾经也许是颗珠玉的她,也被这桩飘摇的婚姻打磨得只剩下一具朽骨。
她变了,变得阴阳怪气,变得老气横秋,变得怨怼不满。
李富也变了,又或者说,终于漏出真面目了,他不上进,窝囊、惹是生非。
儿子出生以后还算乖巧,没有给她添太多的麻烦,但是小语后续还要读书、上学、还有学各种兴趣班,十年里李富的事业没有任何进步,光是他那点收入,已经很难维持家里的花销了,夫妻俩每次谈到这个话题,最后都奔着动手吵架的趋势去,不拼个你死我活根本不会结束。
幼儿园里的家长各个光鲜亮丽,听说还有好几个从外地来流云做生意的大老板,那些小孩吃一次喝一次的钱都快比得上小语一个月的生活费了。龙素云有时候根本就不想去幼儿园接孩子放学,来接孩子的爸爸妈妈们各个年轻漂亮,不像她,人老珠黄。
最看不顺眼的还是那个叫康康的小女孩。
听说是捡回来的,有心脏病,可她父母从来都不愁钱,传言说她爸爸做的一把琴就能卖出六位数,上一节她妈妈的钢琴课费用要三百,然后还做了什么乐队,在网上似乎挺火的,应该赚得也不少。
为什么有人能买得起六位数一把的小提琴,为什么有人会花三百上两个小时的钢琴课,更可恶的是,为什么有人能赚那么多钱?
明明那个康康,也没投好胎,可为什么她命那么好?因祸得福,被好人家收养,从此不愁吃穿。
前几个月康康的叔叔婶婶结婚了。
龙素云在超市偶遇他们,她的叔叔婶婶跟她的爸爸妈妈一样,是体面的人物。
这对新婚夫妇没有孩子,会一起逛超市,会一起拜寺庙,幼儿园排练这么简单的工作,她的叔叔也要亲自送她的婶婶到幼儿园门口,有时候没办法接送,也会买好吃好喝的送来幼儿园补偿妻子。
就更别说,在李富对康康婶婶进行骚、扰的时候,康康叔叔的气愤和维护。
这是龙素云和李富,哪怕是新婚时都没有过的。
她又开始怀疑自己得到的是虚假的爱情和婚姻,她从头到尾就活在了命运的谎言里,可怜的是,她曾经还不愿听从父母的话,固步自封。
*
龙素云坐在这间她还没有结婚前住的闺房里,小时候父母虽然清贫,但是家里就她一个姑娘,什么都给她最好的,连房间都给她留的是家里最大的那一间,就因为父亲说,姑娘长大了总会喜欢打扮,衣服肯定不少,房间够大就好收拾了。
可惜父亲没有活到看见她结婚的那一天,母亲的身体也每况愈下,后来甚至连爬山都爬不动了。
如果父亲还在,或许就还有人替她撑腰。
天色已经暗淡,半山腰流云寺传来的动静在慢慢减小,取而代之的是响彻山林的警笛声。
老人的和蔼可亲最终还是感化了康康,小孩其实并不傻,她知道老人不是坏人,就像她知道爸爸妈妈或许是相爱而不自知一样。
康康的脸上还残留着下午演出时化的妆容,但因为一路上哭过闹过,现在已经变成了小花猫,扎好的头发也变得凌乱,老人重新给她整理了头发,然后拿来一面镜子给康康看。
“谢谢阿婆。”康康甜甜地说。
老人又把那颗奶糖拿出来,放进了康康的衣服口袋里。
龙素云在自己的房间里坐了一个小时,她做好了决定,出来的时候康康已经靠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她看着这一幕,和家里那沉默的炉火,最终走到门外,拨通了110的电话。
……
莫郁青和温以芸二十分钟就赶过来了。
他们从龙素云手里接过睡眼朦胧的康康,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大哭。曾经龙素云以为的这对总是一丝不苟的夫妻,此时也面容憔悴、风尘仆仆。
可怜天下父母心。
能看到这一幕,龙素云已经满足了。
“先进来喝杯水吧。”老人微笑着说,尽力给女儿最后一点体面。
莫郁青和温以芸没有答应,但还是礼貌地说:“不了,康康有心脏病,现在我们要送她去医院。”
临走前,温以芸还是对龙素云笑了笑:“多谢,祝你顺利。”
回家的路上,康康从口袋里拿出那颗奶糖。
“爸爸妈妈,这是阿婆给我的。”
温以芸泪流不止,莫郁青把她们揽在自己的怀里,没有说话。
康康又说:“爸爸妈妈,我是不是拖累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