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梦胚胚语气轻快，卸下了身后的竹筐，往一边随便丢去，坐到了地上，“这个地方好像游神鬼很久都没有来过了，不过，也算是一个偷闲的好地方，你觉得呢？”

江黛陌静静注视着她，片刻后，随其坐下。

她决心问起那只魂器，也就是她，在刚诞生的时候存在两种选择，去枉死城或者人界。

她问，“当初魂器为什么会做出第二种选择？是执意选择，还是魂器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觉得如果魂器没有这样做，她也就不会有现在这种境地了。

“不知道，只有魂器自己知道了吧。”梦胚胚望着远处的霞光叹道。

“可我不知道。”江黛陌说。

“那应该是忘了。”梦胚胚笑道。

江黛陌顿了顿，“其实魂器是有意识的选择对吗？”

梦胚胚却没有直接回答，半晌，她反问，“猜猜看，为什么这里的生灵会不断轮转。”

“为什么？”

“我只告诉你。”梦胚胚悄声道，就连冥界的鬼多数都不知道这个秘密，“因为，那些魂器正在忘却什么是永恒。”

“什么？”

“是心念。”梦胚胚说，“也对，魂器差不多都不记得了。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很久很久，久到就在一瞬。可我明明记得清清楚楚，那一股心念，仿佛某种永恒创造之物，早诞生于魂器诞生前。”

江黛陌无言，她知道这只孟婆鬼活了很久。

孟婆鬼说，在魂器还没有越变越多的时候，魂器会清楚记得自己的心念。

等到魂器越来越多，那股心念就像被迷魂汤稀释了。

每只魂器各自紧握着愈发渺茫的心念，慢慢忘记永恒，转而去拼命抓住易逝之物，沉没在空无虚假的人事中，不知年岁春秋。

半晌，江黛陌开口，“你为什么只告诉我？”

“鬼喜欢缄口不言。”梦胚胚说，她以前就嘴碎，可惜和她一样嘴碎的鬼多数去了轮转，很久没有一只生灵好好能坐下来听她说话。

江黛陌陷入沉默，难为这只鬼苦撑到了现在。

梦胚胚继续说，“尽管现在所能拿到的那部分心念，已经变得十分渺茫，但还存在于魂器的体内，仍然会是一种永恒的创造。”

江黛陌点头，“比如呢？”

“比如，鬼在无意间有过一次发现。”梦胚胚说，“此事涉及到皮肉司造相。”

要知道皮肉司造出的皮囊多数用在鬼差身上，以及部分生灵的试穿，用来对其命运线的调试。

梦胚胚转而随手去抓起地上的土，“说起来，这些只是普通的土，只要世上存在的任何死物都可以，死物经由火的催熟，遇水融合。”

江黛陌有所恍然，她知道火指的是冥火，那水就是迷魂汤。

刚才白无常打开许多记忆盲袋，往囊袋中装的是骨灰。

由于山下的这些躯壳被鬼火大量焚烧殆尽，变作了土，又用特定的汤药融合，就可以充当初始的皮肉。

“皮肉司处理这些皮囊，大多只捏出一个形状。”梦胚胚说，决定这些皮肉是什么的关键，是装在魂魄容器中的记忆。只要与特定的记忆碎片或者囊息融合，皮肉就会自动化生该有的模样。

也就是说，初始的皮肉之间原本并无二致，是魂器随各自的命运线流转，采集到不同的记忆碎片，记忆不断在魂器体内累积，致使皮肉演化出不同的相。

而这些记忆碎片按照一定排列顺序组合一起，又能演化出一只魂器从生到死的相。

“所以，就算一只生灵的躯壳毁坏得如何彻底，只要魂器中截止死前的所有记忆尚未丢失，就完全可以让生灵毫发无损地活过来。”江黛陌说。

她想起阿空就被换过一具新的躯壳，现在看起来确实和先前一模一样。

“是的。”梦胚胚答，“将生灵的魂器连同记忆融合进新的皮肉，皮肉就会自行演变成该生灵的皮囊，是从内到外从头到脚，毫无差别，一模一样。”

梦胚胚又说，“山下的躯壳经由了冥火的焚烧，过一段时间，就可以重新被回收，这样直接作为现有的材料运回皮肉司，对鬼卒来说也很方便啊。只是……”梦胚胚叹道，“遇到雨天就糟了。”

“雨天？”江黛陌皱眉。

“万一这场雨经过特殊的调制，雨中掺杂着迷魂汤呢？”梦胚胚朝她眨巴了一下眼，“村中存在大量没办法被拘回的游魂，雨水正好可以剥除魂器中某个时间段的记忆，并且还能和遍地的土堆融合。”

江黛陌眉头紧皱，不解，“你在说什么？”

“我只是假设而已啦，不用紧张。”梦胚胚忙摆手，笑道，“那就试想一下，某个区不慎发生了一场鬼魂暴动，就是短时间内死了超多的生灵。但多数提早命终，偏离命运线，因此要重新复生。”

“这场雨下在了该区域，不仅用来剔除魂器中有关死去的记忆，还剔除了他们一整年的记忆。那么此地重新复生的生灵，是不是都可以在主观上倒退回过去，回到一年前呢？”

江黛陌想了一番点头，“生灵在主观上，的确回到了一年前，可醒来后怎么办？目之所及的身外之物又不是一年前的样子。”

“没错，那些死物中留下的痕迹是没有办法更改的。”梦胚胚说，鬼差永远无法控制客观世界的时间。“但是，鬼差却惊讶地发现，这些在主观上倒退回过去的魂器，竟然没有一只注意到这些漏洞。”

“为什么？”江黛陌问道。

“因为魂器自动开启了第三类想象记忆，去编造谎言，去创造虚假的记忆来合理化了漏洞。”梦胚胚说。

鬼差可以诱导一只魂器所经历的所知所感，无论是对死物，还是生灵之间交互，判官可以预备一条命运线，镌刻进魂器。

但是，鬼无法诱导一只魂器的想象，这是每只生灵所能自发产生，若处于同一区域，能做到惊奇的一致。

魂器或许会想象出地震，火灾，海啸等灾难，来解释眼前所看到的景象，但自身决然不会察觉到记忆异常，也不会感觉得时间已经被扭曲。

“他们甚至能够将记忆创造地栩栩余生，描绘出根本没有经历过的记忆。”梦胚胚上前，凝视着她的双眼，微笑，“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心念。”

江黛陌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那我……”

此时，远处梨珈突然惊喜地大叫一声。

江黛陌转过头看去。

白无常一蹦一跳地朝此处奔来了。

她终于开出了想要的盲袋。

一只蝴蝶迎面飞来，泛着幽蓝的光泽。

即将抵至她眼前的时候，转瞬又被鬼火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