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无常箭步冲上前,及时打开记忆囊,兜住了那只化为灰烬的蝶影。
她扎紧口袋,小声嘀咕一句“忙活了半天真的只开出一个像样的”,然后大咧咧地朝梦胚胚摊开掌心,“还有不要的记忆碎片吗?拿来。”
“有啊有啊。”梦胚胚笑吟吟起身,回身背上了竹筐,“小七随我一起去拿吧。”
天边残阳褪尽,霞光消落,梦胚胚转头对江黛陌说,她也该走了。
此番上来是借追踪流落的生死纸一事,孟婆鬼多数时间就该待在冥界,今后她能上来的机会寥寥无几。
走之前,孟婆鬼将这几日的茶汤交给江黛陌,给阿空定时定量服用。
“要是喝完了,就让鬼卒来下面取。”梦胚胚的笑容十分诚恳,“希望这些汤,能尽快帮助阿空消除恐惧。”
江黛陌拿着茶汤道谢,目送两只鬼远去,她独自转身走向去往道观的山路,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去。
一路上,江黛陌脚步随之变得轻快,她想着今后可以不再执着于摘除招魂铃了,只要好好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几乎毫无活人气息的村子里,其实就不会再有生灵因她枉死。
接下去她要把精力全部放在阿空身上,同接受任务的鬼卒一样,想办法剔除阿空内心对鬼的恐惧。
恐惧是影子的食物来源,影子会循着味过来,在充斥恐惧的生灵附近徘徊,伺机而动,所以,必须得让阿空尽快进霜月观。
阿空从今时今刻起被动接受鬼卒的试炼。
徐梓瑞在回去之前曾对鬼卒说明,消除内心恐惧的办法,除了日复一日饮用调配精确的孟婆汤,还有则是让人三番五次的死去,让人习惯被鬼杀死的感觉。
鬼卒没有这样做,如果杀死皮囊太多次,就需要不断地得给人换上新皮囊,这样很浪费。
鬼卒只会在阿空有生之年锻炼他的胆量。
把阿空独自放在山下也容易招到影子,几只鬼卒会成日成夜和阿空待在一起生活,去慢慢帮助阿空习惯鬼的存在。
至少需要学会应对山下种种危险,再然后,改掉“见到鬼就腿脚发抖,想要躲起来”的坏毛病。
阿空害怕鬼可能是在害怕未知,通过日复一日的了解和相处,他一定不会再感到心存恐惧了。
那只孟婆鬼在走前也这样告知,平时锻炼人的方法不能太过激进,温和一些,比如多多和阿空一块玩耍啊,最好体现出鬼对人的那种善意和温暖。
鬼卒听了差点吐出来。
和一只人界生灵天天待一起就很烦的,还要上演人鬼其乐融融戏码,只会比在道观内敲那堆会自我愈合的三生石更加没有盼头吧。
何况感知存续机制的束缚,鬼压根不可能会在意阿空。
鬼卒不得不为阿空定下每日的作息。
5:15
天尚且蒙蒙亮,鬼卒会准时掀开被子,把还在睡梦中的人从床上拖起来。
5:30
阿空会随几只鬼的陪同上山晨练,走入那片槐树林,林间雾气浓密,树影交错如织,光线低迷,还时不时飘荡起恶魂的惨哭。
每一脚踩上去,能清楚感知地底传来一下没一下的震颤。
被镇压在鬼巨人根脉之下的恶灵似乎在疯狂锤击这片地带,数量多如繁星。
阿空逃命似往前跑,尽管身后并没有恶灵在追,他很想死死抑制幻想这些东西破土冲出,重见天日的画面,可却怎么也摆脱不了脚下那股心跳一样的捶打。
7:30
早饭前,阿空事先饮下了一碗用来清除害怕的汤。
8:00
随鬼一同清理了山下遗留的尸堆。
将尚未被烧干净的断肢残骸,内脏组织丢到火中再度焚毁。
期间突遭白无常现身,跑过来要求一起玩捉迷藏。
阿空不同意会立马被哭丧剑乱砍,同意的话会边跑边被哭丧剑乱砍。
阿空跑得快要断气。
这个时段最是耗费他心神和体力。
11:45
被鬼抓到了。
阿空被五花大绑,站在原地不许动。
鬼卒在他的头顶放上了苹果,争先恐后地朝他投掷刻刀练习准度。
阿空僵直身躯,眼睁睁看着这些刻刀一个接一个砸过来,耳边风声猎猎。
他知道,全身上下只有那颗苹果才是安全的。
12:10
简单包扎了伤口。
他吃饭前,照常饮下了一碗孟婆汤。
12:40
午睡。
一只鬼卒亲自讲述睡前故事助眠。
阿空愣愣的睁着眼睛。
听鬼卒声泪俱下讲述它还是人时的死前经历。
目的让他感知鬼的悲苦,培养同情来替代害怕。
13:15
上山。
清扫了道观外的场地,检查几处布置好的符阵是否被影子毁坏。
接着阿空随鬼一起,不停凿刻道观外壁的石头。
17:30
饭前,照例喝下一碗汤,助于淡化恐惧。
18:00
技能训练。
阿空知道了防止影子上身的办法。
一用火光,最好是冥界的火光照耀定位影子的藏身之所。
二用符纸中的鬼血,可以在一定时间内控制住影子的流动,迫使其安静下来。
当然,最后还需要一只不会恐惧的生灵,以防成为食物的来源。
20:00
惊吓脱敏。
只需要沿着这条鬼巨人树脉往前走出相当一段距离。
从中事先埋伏着各式各样的鬼种。
阿空需要在鬼影突袭时及时辨认,并力图抑制住内心的那股恐惧。
21:30
孽镜台前静坐冥想。
查看魂灵体内的恐惧残留。
写日记。
将一天的经历记录下来。
22:00
入睡。
……
随着槐居的日子一点一滴地流逝。
二人已在此度过数个春秋。
这座村落反而随一群鬼的到来,变得凋敝荒芜。
这里原本就没有多少活着的生灵,尤其是一堆影子在此地装活人,十年如一日地搭建平静的生活。
等鬼卒上山建好观后,村中那种祥和到吊诡的生活被彻底打破。
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的尸骸残肢堆,被火焚烧成的灰烬,裹挟枯叶黄土被风一遍遍卷扫,血腥气和焦烟味终日萦绕不散。
如今江黛陌下山,走在路上,脚下的土已经无一处不被染成鲜红,到处静淌着脉络般的血流。
就算在白日,一群鬼所凝聚而成的煞气,也会如同厚重的沉雾不断蔓延,将那片清朗的视线吞噬下去。
江黛陌明白,鬼做这些都是为了解决这片地带的生灵轮转。
但是观感反而不好,其实如果不知道这些村民是影子,外人只会觉得白日里的槐居岁月静好,完全是一片桃源净土。
现在俨然变成了残忍的屠杀现场。
江黛陌猜,这些影子没有了山下的躯壳遮蔽,应该只得往山上流窜。
附着在一些动植物的身上以躲避火光的巡视。
因为山上盘踞着一条鬼巨人树的根脉,鬼卒一定不会大肆放火。
江黛陌下山偶尔能看见白无常忙着杀掉烧毁躯壳的身影——动作已经十分果决干练。
梨珈一剑又一剑地劈着,显然在厌烦这里的一切,因为这里的行尸走肉不会惨叫,毫无知觉反应。
白无常杀着肯定觉得无趣得要命,其实杀掉多少次都没有意义,她根本带不走一丝一毫的囊息去喂养那条幽冥火湖。
因为,这些躯壳在某种意义上是死物,里面空空如也。
江黛陌望着都快杀麻了的白无常,心中感到奇怪,只是数年过去了,村民的躯壳明明应该早就杀完烧完了才对啊。
这个村庄不大,村民躯壳的数量也不会很多,怎么过去了几年都没有杀完烧完。
难道是因为烧得不够及时,影子仍趁其附着上去,重新复活,又四处暗地里躲藏。
江黛陌觉得不太可能吧,她不清楚其中缘由,去问山上敲石头的鬼,但是照旧没一只鬼搭理她。
期间徐判官还有孟婆鬼也没有再出现。
梨珈最近看起来也不怎么想和人接触,一脸加班加点劳苦牛马相,满脸怨气的掏出哭丧剑让她赶紧滚远点。
江黛陌隐隐察觉到,槐居村开启了另一种只重复同一日的生活。
山下有烧不完的躯壳。山上有敲不完的石头。
而这数年里的阿空也没有半点长进,在鬼卒的鞭策下磨炼心性,百般努力,始终无法得到应允进道观。
江黛陌对此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
当然,那群鬼也同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