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日复一日在外看守这只鲜活而懦弱的生灵,免遭影子的袭击。
不难看出这样的试炼完全不起效果,阿空没有办法改掉胆小怕鬼的习性。
这东西仿佛与生俱来,牢牢印刻在这一世的命运线中,已经化为了命运的一部分。
时间长了。
鬼卒渐渐失去原有的耐心。
他们已经在阿空身上花费大量精力,特别小心翼翼地同人界生灵接触。交互程度已抵至最大的限度。
起先,鬼卒只是为了交代任务,很确定对待阿空就像对待一件死物,不带任何情感,绞尽脑汁掏空这个人内心对鬼的恐惧。
想不到掏得越多,生灵体内的那股恐惧也在随之越长越多。
鬼就算再怎么不愿承认,鬼和人的构造实则是同样的肉灵囊,别无二致。
它们只是很会掩藏滋长出的那股细微而不起眼的情愫,厌恶,始终算是对一只生灵的在意。
光这一星半点的情愫,也足以增大感知存续机制让魂器暴毙的几率。
鬼卒日复一日面对阿空,陪着这只不会有任何变化的生灵,不清楚今后要和他交互到什么时候。
阿空整日面对鬼,面色间潜藏着无比凝重的惧色,始终如一日。
数年晃眼而过,他的性子好像比当初来这更加畏缩怯懦,而且肉眼可见最后一丝生命力正在他身上渐渐流失,阿空就快要崩溃在鬼对他日复一日的折磨之中。
直到某个夜晚,他连孽镜台的测试都没有通过。
他看见镜子里的那团越来越大的黑色物体,这东西是他的恐惧,终于还是对着镜子发疯似地尖叫,昏了过去。
这一刻,鬼卒对他算是彻底绝望了。
翌日清晨。
它们照常将阿空拖起来,宛如拖拽一具毫无生机的残尸径直拖上了山。
这次没有像往常一样晨练,却把阿空吊在一颗槐树上一天一夜。
林间树影斑驳,露水正沿叶脉缓缓滑落,枝叶在微凉的风中轻摇,却无法驱散林间弥漫的阴冷与死寂。
鬼卒简单望了一眼吊在树上如破布偶的躯体,什么话也没有说,然后拍拍屁股离开了。
又过了一日,却没有一只鬼记得将阿空从树上放下来。
江黛陌着急地寻了三日,才将他找到。
阿空在树上自然风干了数日,从树上被放下来的时候神情仿若濒死。
江黛陌不停地叫他的名字,摇晃他。
阿空始终置若罔闻,全身硬挺挺宛如石像伫立原地,面色惨白,现在已经到了连鬼的动静都听不得的程度。
这几日,槐树林间无不是恶灵遍地的惨哭,这个人神智饱受摧残,浑身控制不住地在颤抖。
江黛陌好不容易拉他回了神。
阿空双目空洞地转向看她,抖着身子轻声问起,“你为什么这么听鬼的话啊?”
江黛陌张了张嘴,见他现在万分憔悴,受了很大刺激,这几日还滴水未进,特别需要休养,她改口道,“我们……先回去再说吧。”
“要回哪里?”阿空用细弱的嗓音问起,自嘲地笑,“其实哪里都一样,我看见了很多鬼,听到了鬼的声音,还有看不见的到处都在,好多啊。”
江黛陌赶紧握住他的手,第无数次说起相同的话,“没关系,你会习惯它们的,真的。”
阿空这次却慢慢抽开了手,“既然我怕鬼,为什么不驱走鬼?”
江黛陌沉默了。
林间恶灵的成群的哀嚎低语,愈加在耳边盘桓不散。
阿空的身子颤抖地厉害,再三大声问,“你说啊!为什么要听鬼说的话?只要驱走这些东西,把它们都赶跑!我就不会害怕了啊!”
“为什么要折磨我?”阿空不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就是不懂?他上前双手用力掰过她的肩,几乎用尽身上毕生气力去嘶吼,“你现在到底在干什么?还记得自己曾经是驱鬼师吗?!”
江黛陌缓缓睁大了双眼,神情仿佛再次惊醒一般。
她怔在原地许久,是的,她曾经好像是驱鬼师。那这几年都在干什么?随着指引来到了这个村庄,是为了什么?
“难道说,你真的听了鬼差的话,等这一世结束了化身成为恶鬼?”阿空的神情在昏暗的光影下忽明忽暗。
“我当然不想变成恶鬼!”江黛陌抬起头立即解释。
“那就快把这里的鬼都赶走!”阿空喊道。
江黛陌脸上又露出那种隐隐痛苦与纠结混杂的神情。
她要不要现在就试着驱走这些鬼。
手边的鬼铃在隐隐作响。
江黛陌想起来了,不对,她明明没有真正学会驱鬼,她只是很想成为驱鬼师,但招魂铃发出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告诉她做不到。
或者,她应该先让判官鬼赶快摘掉身上的四只鬼铃,什么“这一世结束前无法将鬼铃摘除”之类的话,只是那只鬼的借口吧。
不对,江黛陌摇了摇头,徐梓瑞不会拿她的鬼生开玩笑,四只招魂铃系在她的身上,让生灵来到不该来的地方,完全是判官鬼的失误。
招魂铃如果能摘,鬼想必早就摘掉,送江黛陌走人了。
鬼铃摘不掉,而她没办法真正做到驱退周围的鬼魂,江黛陌要是离开这里,她还能去哪?还有哪里是可以阻止鬼铃招引来阴风的地方。
阿空此时看着她笑得比哭难看,“也对,这里到处都是鬼,鬼在山上敲石头,还有埋在土里没出来的。”他揪着头发已经快要撑不住,“可是我们只有两个人,鬼有好多,山上山下全部都是!”
他转身朝某个方向一瘸一拐离开。
江黛陌回过神快步上前,慌忙拉住他,“你现在要往哪里走?”
阿空停步看往西边,回答的时候没有转头,“该回去了。”继续和鬼待一起,他真的很想直接死掉算了。
江黛陌急切道,“你不可以死!”
她想万一阿空再次死了怎么办,如果阿空死了不再复生……江黛陌立即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她明明发过誓,阿空绝对不能比她先死。
这些年阿空在槐居不止一次崩溃,生出无数次想要离开的念头。但江黛陌清楚这都是一时情绪上头说的话,只要调养一段时间,阿空的情绪就会恢复如初。
江黛陌第无数次安慰阿空,但越多的话只会越苍白无力。
她劝说只要再努力,再努力一点,总该会等到进道观的那一天,他们只有摆脱外面影子的突袭可能,才能在这里真正安定下来。
“有些事就是努力了也办不到啊!”这一回,阿空看起来完全是往常不同的态度,语气异常决绝,“办不到就是办不到!””
他看向江黛陌目光如一潭死水,带着绝望与质问,“其实你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吧,努力这么久,不是还是没有学会驱鬼吗?”他一字一句像刀划过心头,“你也根本摘不掉招魂铃,所以才坚持留在这。但是,这些年来恐惧的人不是你,夜夜不安的也不是你。你可以若无其事留在这,可我从来就没有睡过一个安稳的觉!”
阿空满是悲愤看了最后一眼,她坐享其成的是什么她心里清楚,他回过头,继续朝树林里快步走去。
江黛陌紧随其后,想拉住他,她一定要死死看住他才行。
二人穿梭在迷雾浓重的槐树林里,实则在毫无方向的乱撞。
江黛陌屡次去拉阿空的手,都被一一甩开,阿空让她别再管了,他疾步向前走,不明方向,似乎只是想快点摆脱槐树林间恶灵的动静。
阿空嘴里低声念叨,但凡一个正常的人怎么能和这些鬼待得下去的,就因为鬼愿意收留他们在这,给人吃喝?
别忘了鬼和人始终不一样。
再不走,鬼恐怕有一天真的会吃了他们,吃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朝这片槐树深处继续走,愈发觉得眼前的树影如鬼手交错,步伐不由得随之加快,耳边的那些声音开也始逐渐有了减轻的迹象。
直至地底下恶灵的声音尽数消失。
阿空的脚步突然顿住。
此时林间沦为一片寂静,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在泥土里的细微动静。
天光灰冷,雾气逐渐如潮水般退散了。
他一时间被眼前突如其来的景象震慑在原地。
江黛陌很快追了上来,整个人也仿佛被钉在地上,迟迟挪不开脚。
凝神看去,密密麻麻的肢体僵硬扭曲着,或倒伏在林地,或悬吊在树干间。
全部都是阿空的尸体,有些身首异处,脸上残留着惊恐之色。
有的已经腐烂成白骨。还有的腹部正缓缓渗着鲜血,仿佛才刚断气。
空气中弥漫出潮湿的腥腐气息,一抹黑影无声无息地贴地游曳而出,它好像并没有袭击人的打算,反倒围绕着尸体翻找,感觉就像在挑选适合穿戴的皮囊。
这团影子在一具尸体前停下,缓慢而细致地贴近,宛如穿好了衣物,下一秒,地上这具血迹斑斑的尸体微微抽动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它站起身,回头看向他们的时候眼中布满了哀伤,掀开衣服,露出腹部的窟窿,指着那里大片被翻开的血肉痛哭说,已经不想再受到伤害,为什么记忆里全都是痛苦,伤口。
阿空僵立在原地,神情如遭雷击,他倒抽一口气,那口凉气卡在胸腔中迟迟吐不出来。
刚刚情绪上头好不容易产生的一点勇气,转瞬消散得无影无踪,他重新退回往常那个胆小的模样。
害怕的不光是影子,还有到处如出一辙的自己——头颅落地的、白骨裸露的、还有腹部撕开的,这些躯壳被扔在这,是不是说明,他已经死了很多遍?
可是他对于自己的死毫无察觉。阿空颤抖不止。
江黛陌不容分说,猛地拉过阿空的手,转身往山下冲去。
他们跑出一段距离,却发现那团影子并没有跟上来,只是静守在原地目视他们远去。
一路上,江黛陌不禁开始怀疑,这个地方愈发得奇怪,其实她早该意识到,为什么烧毁的房屋还能好端端的复原,为什么山下村民的躯壳一直杀不完烧不完。
她察觉到了落在脸颊处的冰凉。
此时此刻,天空开始下起了细雨。
她心跳如鼓,只觉得她下意识找到的那个答案快要被印证。
江黛陌拉着阿空一路赶回胥氏曾经的住处。
这间房屋的的周围,鬼卒向来都会提前设好符阵,用来抵御游走不定的影子。
对于阿空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
江黛陌一直拉着阿空进了屋才松了手,第一时间撩开衣摆,“你是人还是影子?”
“当然是人!”阿空声音带着哭腔,都快给她跪下了,他腹部没有窟窿,脖子上也没有伤口。
江黛陌确定无疑之后深吸了一口气,“你在这里先等我。”她现在必须先去搞清楚一件事。
“能不能不要放我一个人在这?”阿空反而拉住她。
“我马上会回来,你好好地待着哪里都不要去知道吗。”江黛陌决定去山上道观,无论如何都要让那群鬼开口解释一下。
她交代完毕便又转身离开。
屋内变得安静,只留下阿空一个人,他心神愈发不定。
仿佛敏锐地捕捉到门外脚步声,正渐渐朝这里逼近,阿空浑身发抖,按照现在的时间,他是不是应该被鬼绑起来当活靶了?
他抱头崩溃,像无头苍蝇在屋内来回寻找躲起来的地方。
最终,阿空回过身,再次朝对门的木柜冲去——打开的那一刻,他抬起头,惊慌的面容瞬间被照亮。
柜子里那团金光,已经等候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