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了吗！”江黛陌回过神一把拉住他，“我知道鬼该死，但是这座道观是用来凿刻划痕压鬼的！如果道观毁了就动了鬼的根脉！”

“是你应该清醒才对！”阿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咬字如刀，“你明知道这群鬼都在做什么，为什么还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黛陌摇着头，她根本驱不走那么多的鬼，“没有选择，你知道毁掉道观的下场是什么吗？很有可能我们都得死！不，后果比死更可怕！”

“我当然知道！区区这点火的焚烧鬼是死不了的。所以我们去找师父吧！”阿空“扑通”跪了下去，像在求她，“那个驱鬼道士一定是有办法的！要是把人带过来，什么鬼啊怪的一定能够除掉的啊！”

阿空声音颤抖，“那么，我们不要呆在这里了好不好？与其说待在这里，不如说是藏在这里，你以为南柯的那堵墙困住了你，这里又何尝不是困住人的地方！”

“你还在想着回去的事……”江黛陌神情木然地站在原地。

她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做才是最正确。当初以为只要出了南柯就能找到解决之道，可不管往哪走，前面的路都看着像死路。

“要不然，你在这等我！”阿空站起身，神情空前坚定，“我去请人过来。生死纸已经给出了指引，沿着鬼巨人的根脉朝西，只要一直沿着走一天就能回去！我一定把人带过来！”

江黛陌定了定神，无比认真地问，一定要回去吗？就这么想要走吗？不能安稳继续待在这里，哪里都不走吗？！

“抱歉。”阿空垂下眼轻声道，“如果有来世，我宁愿自己真的是一株植物，这样就不会让你痛苦和纠结了吧。”

江黛陌沉默了，半晌缓缓抬头，神色变得坚决，不行，她还是觉得不行，她硬将阿空往山下拉去。

几日后。

雨始终没有停。

霜月观的大火久烧不熄，炽热蒸腾的热浪挥动雨幕，火舌翻卷残垣焦石，吞噬着一砖一瓦。

江黛陌还没有拿定注意。

她在等。

等石窟变回原来的样子。

等鬼的出现。

好几日过去了，雨仍然下着，道观里的火势丝毫未减。

没有鬼来。

她在山脚望山火，不信这群鬼真的死了。

烧死得只能是躯壳，魂魄是不容易死的。

但他们的确烧毁了霜月观，导致山上的地表活动剧烈无比，被压制在根脉下的恶灵哭声尖锐，又比雷鸣更沉。

江黛陌拉着阿空暂居于山下，既怕鬼来，又怕鬼不来。

她担心鬼的报复，又觉得这必是他们所要承担的后果。

但也没有办法在此地安心调养。

他们终日面对山上愈演愈烈的恶灵鬼哭，以及措手抵御四周越来越多的影子。

直至某日傍晚，阿空又开始说起回南柯的事，他几乎是执拗而疯狂地坚持，吵着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回去。

他不明白在这里继续待下去的意义是什么，这样浑浑噩噩的时日只会拖得人心神俱疲。

二人闹得不欢而散。

阿空一气之下夺门而出。

江黛陌继而追进雨夜，去寻他回来。

这一找，就是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潮湿的山林间仍下着细雨，江黛陌疲惫地踏过满是积水的山道，终于看见了在溪边发呆散步的阿空。

阿空失魂落魄地也像在寻找着什么。

他回头一见到江黛陌，便痛哭流涕。

他说昨日傍晚只不过一转眼的功夫，江黛陌就不见了。

他就在外边找啊找，甚至一路返回集市，一直在外逗留到夜晚降临，不仅没有找到人，反而还迷路了。

她都不知道他刚才独自在这里打转多久了，有多害怕。

江黛陌一时间看着阿空哀伤的神情。

慢慢松开了想拉他回去的手。

她知道还是等来了最后的结果。

“阿空死了，对吗？”江黛陌强自镇定，轻声道。

附在躯壳上的影子愣了一下，掩面哭泣，它明明藏得很好的啊，“为什么要说出来，你就不能永远把我当成他吗？”

江黛陌语气平静，却仿佛每个字都蘸着冰水，“可你永远不是真的阿空。”

“是。”影子哭着承认，它只是一道残影，只能记住一天的记忆。

今日山下的躯壳算是被彻底烧完了。

影子告诉她，阿空出门后就一直朝山上奔去，他太想回去了，执意穿过那片浓重的迷雾，便走进了槐树林，最后却在搅魂裂胆般的恶灵声里，绝望地吊死在了一颗槐树上。

而魂魄此时就在江的身边徘徊不散，很快拘魂鬼就会赶来。

江黛陌听罢已经掏出了匕首抵在喉间，因身心焦躁而颤抖着手，手腕处鬼铃正发出清脆的铃音，她不得不去下面再见那只鬼。

可迟迟下不去刀。

她不明白鬼被烧死以后为什么不重新披好皮囊上来，却反而将他们二人抛在这里。

为什么？就算真的放任两只走偏命运线的生灵，也不会放任鬼巨人根脉下叫嚣的恶灵！

那现在死了有什么用？

阿空放火烧掉了洞窟里的鬼卒，判官鬼绝没有理由再给阿空第二具新的皮囊。

道观毁了，阿空死了，山下村民都化成了灰，山上恶灵的惨叫还在与日俱增。

此时此刻，江黛陌已经完全不再相信徐判官当初许下的承诺。

她只得慢慢收起了匕首。

现在想要救活阿空，就必须离开这个残破之地，回南柯。

去找师父，那个驱鬼师一定有办法驱赶邪祟，将阿空的灵魂重新放入躯壳中救活他。

江黛陌又忽而想到了什么。

摸出涂有鬼血的符纸。

这张符纸原是为了吸附鬼魂，减轻招魂铃的声音。

江黛陌将阿空灵魂一点点引入符中，谨慎地封存，将纸叠好，放好。

另一只手牵起这具哀伤的躯壳，开始朝山上走去……

一直走……一直走……步入槐树林深处，雨水细密如丝，她小心绕过遍地横陈的尸骸，攀上鬼巨人的根脉，来到平台开阔的泥地。

在林木苍茫间，她回身望向远处燃烧的石窟，火焰正红光翻腾，燃烧着未竟之事，宛如一只不曾闭眼的鬼眼正对她回以凝望。

江黛陌转过身，仅一瞬的迟疑划过眼底，她坚定了想法，如今已没有别的选择，她牵着躯壳毅然步入根脉的西端。

生死纸说过，只要沿着根脉的西边，只需走一天就可以走回去。

可没走出多远，一把重剑直直钉在了她的脚前，深扎进了泥土里。

江黛陌猛然止步，抬头望去。

梨珈正躺在一根树干上，她伸了伸懒腰，早就闻到了有人身上还存留恐惧，如果出了村，影子必如影随形扩大污染范围。

梨珈指了指江，又指了指阿空，直言道，“你能走，他必须留下。”

“为何？”江黛陌眉眼冷寒。

梨珈朝石窟方向张望而去，笑得讥诮，“那火，是人点的吧？”

“鬼都走了，你怎么还不走？”江黛陌反问。

“就是说啊！”梨珈闻言忽地炸毛，恼怒之色毫不掩饰。

“徐梓瑞那个混蛋让我一直在这里杀这些废壳子，说什么□□，清场，收尾——我真的快要烦死了什么时候是个头！”她说着跳下槐树，气急败坏地用力在地上跺脚，“他是唯一一个会对着我发抖惨叫的生灵，他走了，我还玩什么？！”

江黛陌眯起眼，冷哼一声，索性不去再理这只疯疯癫癫的鬼，拉起阿空的手正要转身。

下一秒身后已然亮起寒光。

江黛陌感到阿空的身体已经猛然一滞，她回身看去，便见那把哭丧剑已经径直穿透了腹部。

白无常握着哭丧剑，眼神凛然，“我都跟你说了不许走了！耳朵聋了吗！”

她说着抽出了这一剑，一剑接着一剑的往腹部的伤口处里面狂捅，杀生的手一旦开始就完全停不下来，“我要你走，我要你走，现在给我走啊！你走啊！你再给我走试试！”

随着每一次哭丧剑刺入血肉的声音，拘魂鬼的笑变得更为扭曲，声音带着疯魔与执念，如山中缠绕的鬼雾。

阿空脸上凝固着未及闪避的惊恐，腹部已被哭丧洞穿，血肉翻卷，撕裂处赫然呈现一个骇人的窟窿，而体内的那道残影正从中狂涌而出。

梨珈面色一变，拔出剑反手挥出试图毁灭这道逃出来的影子，一时间与其缠斗得难解难分。

又将这具躯壳随意甩飞到林间别处，同那片槐树林下横陈数不清的尸首一起。

江黛陌继而产生一瞬的恍惚，有股彻骨的寒凉从脚底蔓延至心头。

她又赶紧捂了一下口袋里的魂魄，抓紧时间转身便朝西边拼命奔去。

心中万分害怕白无常追上来，从未敢回头。

因此也没看到身后更多影子如退潮又似浪起。

所过之处尽染的漆黑，仿若一条充斥无尽阴霾的回归之路。